跟這群老大臣費了一下午口水,文遠揉了揉眉心,腦袋都突突地疼。
“殿下,該用膳了。”
文遠現在沒住在東宮,是宮外新蓋的太子府,要不然也不能這么悄無聲息地把岑琢給“運”回來。
不過宮外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就比如說因為不是常住,因此身邊的宮女內侍沒有烏泱泱一群人都帶過來,因此有些人沒什么眼色。
之前沒有誰會敢在她一個人還在書房的時候趕進來通報。
文遠鼻息間呼氣重了些,她睜開眼,看著那戰戰兢兢的侍女,心里沒由來的煩躁。
“出去!”
訓斥的話一出,侍女幾乎是瞬間被嚇得出了眼淚。
她不敢抬頭,哆嗦地說了句“是”,一刻也不敢停留地退出去。
明天得讓廖嬤嬤再管管底下的人,這么不懂規矩。
說起規矩,她就想起來一個人了。
主座上的女人睜開眼,兩根纖長的手指微微撫上紅潤的嘴唇。
什么時候對他起了不一樣的心思呢?
文遠回憶了下,居然想不出頭緒來。
可能是因為那天殿試結束以后父皇夸了他。
她當時想,能從那么挑剔的老頭子嘴里說出夸獎的話,到底能是什么人?
父皇很挑剔,她兒時也沒得過幾次獎賞。
又或者,就是那天她去翰林院,正瞧見那人站在西窗的光里,背對著門,整理書架。
那身形極挺拔,像孤松,又似新竹。
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竟不顯寒素,反被那清瘦的骨架撐出一種干凈的落拓來。
他微微仰頭去夠高處的書冊,袖口下滑,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清晰分明。
許是聽到動靜,他側過臉。
午后的光線恰巧描過他半邊輪廓——鼻梁很高,唇線很薄,下頜的線條干凈利落。整張臉在暖融融的光暈里,卻沒什么溫度,像一塊浸在溫水中的玉,潤澤,但觸手生涼。
岑琢似是沒料到會看見她,動作霎時一頓,隨即垂下眼,依禮退至一旁陰影里,整個人的存在感倏地淡了下去,又變回了那個毫不起眼的庶吉士。
文遠當時腳步未停,徑直走了過去。
只是那驚鴻一瞥的側影,莫名就在心里擱了一下。
一聲鳥鳴猝然響起,文遠的心緒從回憶里拽出來,她抬頭一看,居然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靜思齋。
見里頭燈光傳出來,她腳步頓在門口,不知想到什么,沒有直接進門。
倒是門口兩個侍衛見她來,即刻行了禮。
“今日他有出去過嗎?”
文遠把目光收回,看著其中一個侍衛抱拳回復:“回殿下,公子整日都在院里。”
聽到回話,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抬腳踏了進去,衣擺掃過門檻,沒留一點痕跡。
房門緊閉著,窗紙上透出暈黃的燭光。
文遠在階下站定,看著那扇門,一邊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身側的宮女見狀,立刻上前要去推門,卻被她抬手攔下了。
“篤、篤。”
敲門聲響起,不緊不慢,只兩下便停了。
節骨分明的手指攥著書卷緊了緊,坐在榻上的岑琢眼睫微顫,屋內呼吸聲靜默了一瞬。
岑琢幼年習過武,又時常劈柴,不僅身板好,耳力也比一般人靈敏些。在太子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一陣衣料摩擦聲在屋里響起,緊接著門閂拉開,房門向內打開。
站在門口的文遠抬頭一看,只見男人穿著那身新送來的白色錦衣站在門口暖黃的光影里。
衣裳很合身,愈發襯得他身形挺拔清峻。
比他那些破爛衣服順眼些。
其實岑家并不窮困,只是比起皇家的還是差了不少。
文遠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在那微微露出的鎖骨上頓了下,隨即面對男人露出個笑來。
岑琢看著她的臉,不由得怔住。
她唇角一彎。那笑容很干凈,甚至露出了點貝齒,眼睛里霧蒙蒙的沉靜化開了,亮晶晶的。
不像是她平時的樣子。
作為太子,文遠平日都是不言茍笑的模樣,底下人很少能看到她露出笑容來,除非是站在城樓上面對百姓時面色溫和,其他時候面對頑固不堪的老臣,大多都是嘲諷的笑。
不怪朝中許多大臣對她這個太子頗有微詞。
他愣神間,文遠已經收回笑容,快得讓人疑心是不是眼花。
她揮手讓身后的兩個宮女離開,起身進去,沒管還站在門口的男人,環視一周后找到榻上坐。
一本攤開的《鐵鹽論》擺在小幾上,主人顯然看了許久。
“參見殿下。”
岑琢見她翻動桌上的書,面向她抿了抿唇行禮道。
“本宮進來這么久,你才行禮,岑大人是否有些不知禮數了。”
文遠的目光從書上挪開,含笑看著他,顯然沒有怪罪的意思。
聽到她的話,岑琢不但沒有松懈下來,反而那高大的身形站在那里,臉色有點發白,但最終張了口:“請殿下恕罪。”
白色的袖口劃過桌前,文遠聞到他身上好聞的清竹香氣,疲憊的神情陡然松了下。
還行。倒也不是個認死理的犟種。
她讓他坐下來,許是不愿意再被說不懂禮數,男人竟真的乖乖坐在一邊。
昏黃的光打在他臉的一側,光影在凹陷的眼窩處投下淺淡的陰影,長睫垂下時,那陰影便密密地連成一片,順著下頜的弧度滑落,在頸側沒入衣領的陰影里。
怪不得古人說燈下看美人最為賞心悅目,瞧瞧這張臉。
文遠坐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被光照亮的半邊臉上,心里莫名愉悅起來。
看來若是以后允許,府里大可再多搜羅些美男子。反正這處是她的私宅,不像是東宮被人一舉一動都盯著。
前朝的那些老頑固想抓她的辮子也抓不著。
正當文遠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在桌上輕敲,心里想著以后的事時,卻沒察覺,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陰影。
“殿下。”
清朗又低沉的嗓音自身前傳來,她下意識把臉轉過去,卻見岑琢垂著眼睫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