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轉身，院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將近六十歲、一身破舊棉襖棉褲的老頭，拉著一輛糞車停在門外，頓時一股氣味彌漫開來。
“張梅同志！糞坑滿了嗎？滿了我就來掏。”
老頭朝洗衣大媽賠著笑臉。
大媽看向門外，嘆了口氣道：
“是王主任啊！滿了，你掏吧，正好過年就不用再掏了。”
老頭連忙擺手。
“別，張梅同志，叫我王有田就行，早就不是主任了。”
“叫順口了。”
大媽搖搖頭。
“那你進來掏吧。”
老頭點點頭，隨即拉著車進了院子。
林舟在一旁看著，心里明白，這又是個“被扣了罪名”的人，從大媽那句脫口而出的“主任”，就能看出幾分過往。
林舟見狀，就好奇的詢問。
“嬸子，這位是……”
大媽轉過頭，嘆了口氣道：
“之前水產單位的王主任，就住咱們這條街上。那會兒他對街坊鄰居可照顧了，剛死的魚就不要票，分給大伙兒。后來讓那個牛柱子給擠下去了，那孫子當上了主任，如今連一坨魚屎也見不著嘍！”
話里透著明顯的不滿。
林舟一聽“水產單位”，心里一動，正好是自己的調查范圍。
提前摸摸底也好。
不過他不會單憑大媽的話就斷定牛柱子有問題，畢竟人總是念著從前的好處，難免帶著情緒。
他就順著問道：
“嬸子，你說的牛柱子是什么人？你怎么這么罵他？”
“哼，只是罵兩句還是輕的！”
大媽一臉氣呼呼的樣子。
“這條街讓他禍害成啥樣了？如果不是靠著在這條街上搞出些‘成績’，那孫子能當上水產單位的主任？瞧他那副德性！”
說完，她突然警惕的看向林舟。
“你是干啥的？又不是街道辦的，打聽這么多做什么？”
林舟笑了笑，得，只能打聽到這些了。
“只是好奇，我們那條街也一樣，讓一幫人整的烏煙瘴氣。”
他隨口應道，接著笑笑。
“好了，嬸子，我就不打擾你洗衣服了。”
打完招呼，他就走出了院子。
走出院門時，林舟心里卻是一陣暗喜。
正愁沒什么像樣的線索呢，這不就送上門了嗎？
等供銷社這邊查完，就去水產單位摸摸底，如果真有問題，非給他查個底朝天不可。
這才是條大魚啊！
但這事不急，得等手頭的事處理完再說。
實際上他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帶了偏見，可人在其位，有些傾向是難免的。
他搖搖頭，騎上車往吳強那邊去了，反正眼下沒別的事了。
騎車路過長汀公園時，林舟忽然剎住了車。
他一眼就瞧見在醫院打掃衛生的那位前院長，正與兩位年輕女孩站在小樹林邊上。
自然不是他想的那種事。
就見兩個姑娘從院長手里接過一包藥，又掏出些錢要遞過去。
前院長卻擺了擺手，沒接錢，低聲催促道：
“快回吧，下午還得趕回去上工呢。”
兩個姑娘連連點頭道謝，攥著藥往另一邊匆匆走了。
前院長望著她們的背影，輕輕搖搖頭，轉身正要離開，一抬眼透過樹縫，正好撞上林舟望過來的目光。
他腳步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林子里走了出來。
林舟只是平靜的看了一眼，便蹬起車，繼續往前去了。
林舟騎車離開長汀公園，騎出幾百米，望見了不遠處的水產單位，轉了個方向，朝那邊去了。
東湖河從市區一直通向巢湖，綿延八十公里。
水產單位就建在河岸邊上。
這里離黃河中路還有些距離，路面是石子鋪的，坑坑洼洼的，被來往車輛軋出不少凹痕。
四周是冬日的荒地，顯得外蕭條。
紅磚圍墻圈起一個大院。
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而冬至離湖水封凍前正是魚最為肥美之時，因此水產單位里外一片繁忙。
凌晨把魚送到供銷社，白天接收各個農場和生產隊送來的魚。
河邊的碼頭上停著好些小木船，還有一艘柴油機船。
但現在大院里正等著許多人，工作人員卻不見一個，都在食堂開大會了。
幾十號人聚在食堂，臺上站著幾名老人，都一臉滄桑的低著頭。
一名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臺前，情緒激昂的訓話。
下面的人被他也帶動起來，有幾個激動的都沖上臺去推搡起來。
會開完后，人們才陸續走出來。
好些人嘴里仍罵咧咧的，情緒未平。
他們很快回到院子里，忙活起來。
腳踩膠靴的工人們抬著竹筐裝魚，一旁有人拿著秤報數：
“五十二斤，一級！”
“四十八斤……”
“五十七斤，二級！”
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舟在外頭看了會兒，供銷總社呆了這么久，盡管是負責中藥材，可對水產也有些了解。
供銷社賣的魚種類不多，主要是鰱魚、青魚和鯉魚這些個頭大的。
按重量分五個等級，因此價格也不同。別的體型小的魚，大多數都算四級。
不過也有例外。
正想著，剛才臺上那位中山裝男人走了出來，到各處魚筐邊轉悠。
“老李，這批青魚不錯！這下苗市的同志們都能有口福了！”
被叫作老李的是排隊等著稱重的一位，聞言笑著說道：
“這都是牛主任您領導有方！沒有您，苗市這個年也過不好嘍！”
接著又壓低聲音道：
“昨天打了六斤銀魚，給您留著了。”
“嗯——”
牛主任眼睛一亮，隨即擺擺手。
“哎，咱們都是為人民工作，功勞是大家的嘛！”
說完，他朝稱重的那位喊了一嗓子。
“老柳！李同志太辛苦，等級可得把好關，別把大的扔進小的里面了。”
稱重的老柳立刻會意。
“嗯！主任放心，肯定把好關！”
牛主任笑呵呵的跟對方點點頭，就繼續往下巡視去了。
林舟在門外靜靜看著。
沿江許多生產隊和農場都把魚送到這兒，如果完不成任務，盡管不會出大問題，可挨批評是免不了的。
這可會被扣上“落后分子”的。
尤其是那些要“上進”的人，自然是不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