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川橋位于環縣之南約五十里的環河上,若要南下,此橋是必經之路,當然,如果你是游泳高手,倒也可以抱塊木板什么的游過去,至于大部隊,還是老實從橋上過吧。
且說滿桂和段永各率一千人前來把守銅川橋,當晚便駐扎在銅川橋頭的官道兩旁,滿桂的營地居前,段永的營地在后,二者相距離約有三里路,只簡單地設了些鹿角拒馬,擋在官道上。
很明顯,無論是滿桂,還是段永,均覺得賊兵南逃的可能不大,所以在防御工事上都十分隨意。
眼下已是十一月中旬了,深冬時節,天氣十分寒冷,特別是夜里,更是冷得奇寒蝕骨。
段永十分畏冷,再加上河邊的風又特別大,所以扎營后,他便躲進營帳里不出來了,身上穿著貂皮大衣,烤著篝火取暖,旁邊還擱了一張小矮幾,擺了數碟酒菜,靜候滿桂的到來。
這時,一名小太監進來稟報道:“滿將軍來了?!?/p>
段永欣然道:“快請!”
稍頃,滿桂便挾著一陣寒風走了進來,施禮道:“末將參見監軍大人,不知監軍大人何事相召?”
段永煦一笑道:“滿桂兄弟不必拘扎,不過是閑暇小聚罷了,不論上下尊卑,來來來,坐下陪咱家喝兩杯。”
滿桂連道不敢,脫掉靴子,在矮幾旁盤膝坐下,地上鋪了毛毯,柔軟又暖和,十分舒服。
段永的心腹小太監小岳子跪在旁邊把盞,分別給滿桂和段永斟了一杯溫酒。
段永笑微微地道:“這紹興黃酒雖不名貴,但在荒郊野嶺的倒也難得,滿桂兄弟且喝一杯暖暖身子?!?/p>
滿桂猶豫道:“末將軍務在身,恐怕不宜喝酒,公公自便?!?/p>
段永笑道:“天氣寒冷,小酌兩杯卸寒而已,并不會耽誤軍務,總督大人他自己也喝,你怕什么?而且有本監軍在,還怕有人告你不成?”
“末將不是怕誰……罷了,既然監軍大人盛情相邀,末將喝就是了?!睗M桂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段永微笑道:“這就對了,天寒地凍的,何必虧待自己?更何況此地距離環縣五六十里遠,滿桂兄弟真以為會有賊兵逃至這里?賈環只是嫌你鴰噪,把你打發來此坐冷板凳而已?!?/p>
滿桂沉聲道:“監軍大人何出此言?末將可是大帥的嫡系,大帥不可能如此待我?!?/p>
段永哂笑道:“在賈環眼中,恐怕只有鐵牛、鐵虎兄弟,還有刑威是他的嫡系,至于滿桂兄弟你……呵呵,你立下的功勞可不比鐵虎和刑威少,不過偶然打了一次敗仗而已,賈環便要殺你立威,要不是大家替你求情,你早就沒命了,安有如此對待自己的嫡系乎?”
滿桂面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低頭沉默,連腮幫的肌肉都似乎繃緊了。
段永親自提壺,又給滿桂斟了一杯,繼續煽風點火道:“滿桂兄弟驍勇善戰,可惜這次未能參戰,否則定然大展神威,擒殺賊首,立赫赫之功?!?/p>
滿桂的面色越來越沉,劈手拿過酒壺,對著壺嘴狂飲,直到一壺酒全喝光,這才一抹嘴,怒道:“賈環欺人太甚了,奈何末將出身低微,又沒有靠山,只能任其欺壓!”
段永聞言暗喜,眼見火候到了,便拋出橄欖枝道:“滿桂兄弟不必氣餒,以你這一身本領,何愁得不到皇上重用?”
滿桂目光一閃,站起來單膝著地,拱手施禮道:“若蒙公公提攜,滿桂感激不盡,日后但有差遣,必萬死不辭也!”
段永笑吟吟地把滿桂扶起來:“滿桂兄弟言重了,快快請起,來,咱繼續喝酒,以滿桂兄弟之才能,何愁沒有用武之地,咱家保證,將來滿桂兄弟必定大放異彩,讓賈環也刷目相看?!?/p>
滿桂喜形于色道:“承公公之吉言,末將敬公公一杯?!?/p>
兩人舉杯對飲,相視而笑,直飲至大醉方散。
段永親自把醉醺醺的滿桂扶上馬,一面吩咐道:“小岳子,你護送滿桂兄弟一程。”
滿桂擺手道:“不必了,區區幾斤黃酒而已,如何喝得醉本將,公公請回,去也!”說完一夾馬腹,便左搖右晃地往自家營地的方向馳去。
小岳子有點擔心地道:“公公,滿桂喝得大醉如泥,若真有賊軍南逃來此,該如何是好?”
段永此時也喝了個七八分醉,不以為然地道:“南邊的賊軍都被咱們掃平了,誰還敢南逃?最不濟就是往北逃到塞外吃風沙,放心吧,就算真有零星的散兵南逃,憑咱家和滿桂的兩千兵馬足以應付,大不了咱們跑到橋南,然后把橋一燒,賊兵插翅也飛不過來。”
小岳子一想也在理,便放下心來,段永打了個呵欠,回到營帳內倒頭便睡。
再說滿桂,騎著馬搖搖晃晃地離開段永的營地,仿佛隨時都能栽下來一般,親兵們小心翼翼地護在左近,往前走了里許,滿桂卻突然不晃了,腰身坐得筆直,一雙虎目在黑暗中亮灼灼的,哪里還有半點喝醉的樣子?
滿桂回到營地后,立即將麾下的軍官召來,吩咐道:“這兩天大家要提高警惕,若真有賊兵南逃,必經此地,若有什么風吹草動,大家只需守好營地即可,沒有本將的命令,不準離開營地?!?/p>
麾下的軍官都是心腹,自然絕對服從滿桂的調遣,盡管對安排有疑問,但還是凜然應諾了!
滿桂部署完便返回寢帳內和衣而眠,腰刀就擱一旁,伸手便能拿到,直覺告訴他,今晚定會有大魚經過,就是不知是哪條大魚!
這個時候,成功突圍而出的張獻忠正率著約五千賊兵急急往南邊逃遁,除了天黑摔了一個跟斗外,竟然出奇的順利,順利得張獻忠都有點不安了。
幸好,一路往南走了約三十多里,均沒有遭到阻擊,更沒有追兵趕來,張獻忠一行都大大松了一口氣,停下來休息了半個時辰,這才繼續趕路,為免火光引來追兵,只允許在隊伍前面開路的舉火,其他人都一個跟一個,摸黑前進。
又走了十多里,東邊的天空露出了魚肚白,看樣子快要天亮了,張獻忠下令熄滅了火把,借著微弱的晨光繼續趕路。
“義父,孩兒記得前面不遠就是銅川橋了,只要過了橋,咱們就徹底安全了?!绷x子之一的李定國往前一指道。
張獻忠點了點頭,心里卻莫名涌起一股擔憂!
正是怕什么就來什么,在前探路的斥候突然慌張地跑回來稟報道:“大將軍,不好了,銅川橋前發現有兩股官軍駐守。”
張獻忠大吃一驚,完了,難怪這一路上如此順利,原來賈環那小子早就派了兵馬把守銅川橋,封鎖了往南的去路,該死,我早該料到賈環不是那好耍的!
這時孫可旺倒是相對鎮定,問道:“官軍有多少人馬?”
斥候答道:“大概一兩千人吧!”
張獻忠聞言頓時又生出了一絲希望,帶著四個義子摸到前面離遠查看。此時東邊的天空更亮了,遠遠望去,只見果然有兩處官軍的營地設在橋頭前的官道兩旁,看規模應該也有一兩千人,而且兩座軍營都靜悄悄的,看樣子還在熟睡中。
張獻忠既疑且喜,喜的是官軍兵力不多,疑的是賈環既然想到封鎖銅川橋,為何卻只派這么點人,而且連防御工事都不修,竟麻痹大意于斯?
義子劉文秀沉聲道:“賈環雖然厲害,但麾下的將領未必沒有笨蛋,麻痹大意也很正常,趁著他們熟睡未醒,正是咱們奪橋過河的良機,義父快下令動手吧,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孫可旺、李定國和艾能奇均點頭表示同意。
張獻忠見狀下定決心,立即下令全軍急行,直撲向銅川橋頭,剛剛接近半里地就被崗哨發現了,一時間鑼聲大作:“敵襲!”
滿桂正睡得半夢半醒,聽到鑼聲,一骨碌便提刀躍起,飛快沖出營帳,大喝:“御敵!”
親兵飛快地牽來坐騎,滿桂飛身上馬,以最快速度把麾下集結起來。
這時張獻忠部已經撲到近前了,但見五千多賊軍漫山遍野而來,一個個雙目赤紅,殺氣騰騰,為了奪橋活命,顯然都打算拼了。
滿桂見狀反而十分興奮,大帥夠意思啊,竟然放了這么多賊軍過來,夠自己飽餐一頓了。
滿桂立即傳令,不許離開營地半步,只準在營地范圍內御敵!
于是乎,將士們只守在營地內,依托簡單的防御工事向賊軍放箭或開槍射擊。
賊軍潮水般涌來,一開始還拼命地沖擊滿桂的營地,被打退了數波后便放棄,因為他們發現營地里的官軍根本不敢出來,所以紛紛從官道上錯身而過,直撲銅川橋頭。
段永的營地距離滿桂的營地約莫三里許,正位于銅川橋頭上,所以就沒那么好運了,登時受到賊軍潮水般的沖擊。
段永昨晚喝了七八分醉,一覺睡到大天亮,聽聞賊軍殺到,頓時嚇得酒意全無,急急換上衣服沖出營帳,此時漫山遍野的賊軍已殺到營地前,段公公兩腿一軟,兩眼一黑,差點便一頭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