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塵土飛揚的石壕鎮供銷社門口，祝文雨看著眼前記憶中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在鵬城特區這樣的國際化大都市歷練了幾年，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破舊衣服洗得發白、怯生生的土丫頭了。
“劉叔！”眼尖的她看到供銷社側面陰涼處停著一輛熟悉的騾馬車，趕車的中年漢子正蹲在車轅上抽旱煙。
那是萬隆村專門跑石壕鎮和村里之間拉貨、捎人的馬車夫劉德貴。
劉德貴聞聲抬頭，瞇著眼看了半天，才遲疑地站起身道：“你是，老祝家那個小雨丫頭？”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這姑娘，留著一束精神利落的馬尾，皮膚白皙了許多，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白色長袖襯衣，灰色直筒褲配著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手里還拉著個帶輪子的精致行李箱。
盡管有著一絲長途跋涉后的疲倦，但這氣質、這打扮，比鎮供銷社主任家的閨女還洋氣漂亮。
“是我啊，劉叔！”祝文雨拖著箱子笑容燦爛地走了過去，帶著大城市熏陶出來的自信和大方，“什么時候回村里？捎我一段唄？”
“哎喲，還真是小雨?。磕氵@變化也太大了。”劉叔搓著手，又驚又喜，連忙幫著把行李箱搬上板車，“還要等幾個村里的人，等她們到了，我們就回去?！?/p>
祝文雨和劉德貴聊了一會兒天，到鎮里辦事兒或買東西的幾個大爺大嬸陸續回來了，看到祝文雨，也都一個個驚得瞪大了眼睛，嘖嘖稱奇。
祝文雨從隨身的手提包里拿出幾個在鵬城買來路上吃的小糕點，拆開分給劉叔和幾位大爺大嬸：“劉叔，大爺，大嬸兒，你們嘗嘗這個，我從鵬城買的?！?/p>
“哎喲，這怎么好意思?！?/p>
“這包裝，真漂亮，很貴吧？”
幾位大爺大嬸又驚又喜地接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讓他們臉上笑開了花。
騾馬車上路了，顛簸在崎嶇的山路上。
一位姓方的大爺忍不住好奇道：“小雨啊，你這是，在鵬城發財了嗎？做的啥大買賣呢？”
祝文雨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微笑道：“方爺爺，我哪有那個發財的命，只是運氣好進了一家大公司上班，工資稍微高一些。公司叫神舟電腦銷售公司，在全國各地開連鎖網吧和專賣店賣神舟電腦。我現在被公司派回來，準備在咱們渝州市區開一家新的旗艦店，當店長?！?/p>
“電腦？是不是叫計算機？”
“是不是鄧主席說的計算機要從娃娃抓起那個計算機？”
“網吧是啥？”
“店長？是不是一個店最大的官兒？”
幾個大爺大嬸兒聽得云里霧里的，但“電腦”、“全國連鎖”、“開新店”、“店長”這些詞聽起來就高大上，跟他們平時從其他打工人口中聽到的電子廠、服裝廠、流水線等等完全不一樣。
劉叔在鎮上跑得多，倒是聽過一些：“哦，網吧，聽說大城市里有，一個網吧放幾十臺、上百臺計算機，花錢就能去玩，不過聽說貴得很，一個小時要十幾二十塊，是不是？”
祝文雨道：“是的，就是這個，劉叔就是見多識廣。”
劉叔一下子高興起來，也恭維道：“小雨，你可真是出息了啊。這么說，一個網吧起碼價值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小雨你在那種地方當店長，可真是光宗耀祖，你爸媽可算是熬出頭了。”
“是啊是啊，老祝家祖墳冒青煙了。”
“小雨這丫頭打小就聰明伶俐，我就說她肯定有出息?！?/p>
“要不是他們當初家里困難，小雨自己放棄讀書的機會，她現在這會兒肯定都考上大學了?！?/p>
“是??！但現在這樣也不算差?！?/p>
聽著大爺大嬸兒們的夸獎，感受著他們發自內心的羨慕，祝文雨心里暖洋洋的，又帶著點小小的驕傲。
“就算我不讀高中，也比村里大多數人都有出息?！彼睦镞@樣想著，也更加盼望著早點兒到家，將她現在升職當店長的好消息告訴父母和弟弟妹妹。
傍晚時分，騾馬車終于搖搖晃晃地開進了萬隆村，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這時候，不少村民端著碗在門口吃飯，看到騾馬車進村，不少人都笑著跟老劉打招呼。
但隨后大家就看到馬車上還拉了個穿得跟城里干部似的漂亮姑娘。
“咦，那是誰家親戚嗎？”
“看著有點兒眼熟噯……”
“哎喲，那不是老祝家的大丫頭小雨嗎？”
“我的媽呀，真是小雨，她咋穿得這么好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村口，當祝文雨跟各位大爺大嬸兒打了招呼，在大家的簇擁下走向自家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時，身后已經跟了一群看熱鬧的村民和小孩。
“爸，媽，我回來了。”祝文雨推開吱呀作響的院子木門，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院子里，正在喂雞的母親常桂芬猛地回頭，手里的簸箕一下掉到了地上。
廚房門口，幾年前上山伐木摔斷腿落下殘疾、拄著拐杖的父親祝大山也顫巍巍地扶著門框探出身來。
16歲的弟弟祝文鑫、14歲的妹妹祝文翠都聞聲從屋里沖了出來，看到打扮得跟城里千金一樣的姐姐祝文雨，一時間都有些愣住了。
“姐？”
“大姐？”
“你終于回來了?！?/p>
“我們好想你?！?/p>
弟弟妹妹最先反應過來，驚喜地抱住祝文雨又蹦又跳。
“我的小雨啊！”母親常桂芬這才回過神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踉蹌著跑過來，一把抱住大女兒，粗糙的手摸著女兒光滑的臉蛋和嶄新的衣服，泣不成聲，“出去好幾年，媽擔心死了，終于回來了。瘦了，也變漂亮了，媽都快認不出來了。”
當初曾反對女兒出去打工、怕女兒在外面吃虧的父親祝大山靠在廚房門框上，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說出一句：“回來就好……安全回來就好……”
這個沉默寡言、被殘疾壓垮了尊嚴的漢子，看著幾年不見、脫胎換骨一般的大女兒，心中百感交集。
祝文雨也紅了眼眶，緊緊抱住母親和弟弟妹妹：“爸、媽、文鑫、文翠，我調回渝州來工作了，以后咱家日子會越來越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