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漆描金的告示牌前擠滿了將領(lǐng)，從侯伯到千戶，一個個踮著腳盯著上面的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刀，臉上是掩不住的震動。
“陸軍歸五軍都督府，水師單設(shè)都督府……這是要徹底分家啊！”
有人低低驚呼，引得周圍一片附和。
永昌侯藍玉剛從北境回來，一身征塵還沒洗去，就帶著親衛(wèi)擠到了最前面。
他瞇著眼掃完公文，粗黑的眉毛擰成了疙瘩，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早該這么辦了！當(dāng)年打陳友諒，老子在船上差點被陸軍那幫蠢貨坑死，現(xiàn)在總算能各干各的了！”
旁邊的延安侯唐勝宗扯了扯他的袖子：“藍侯慎言！這可不是小事——留陸軍，還是去水師，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早年跟著老朱打鄱陽湖，對水戰(zhàn)不算陌生，可這些年在北方鎮(zhèn)守，早就習(xí)慣了陸軍的節(jié)奏。
南雄侯趙庸叼著根草莖，嘿嘿一笑：“掂量啥？陸軍有陸軍的好，守著北邊的草場，戰(zhàn)馬膘肥體壯，打起仗來威風(fēng)；水師嘛……聽說要去海上拓土，那片海大得沒邊，真能打下來，功勞怕是比守邊疆還大。”他當(dāng)年在太湖練過水師，對海浪的脾性還有些印象。
東川侯胡海悶聲道：“我這輩子就認馬背上的功勞，水里晃悠的日子過不來。”
他是個典型的北方將領(lǐng)，騎射功夫冠絕全軍，可讓他去掌舵，還不如讓他去跟北元騎兵肉搏。
人群里漸漸分成了兩派。
年長些的將領(lǐng)圍著趙庸、胡海，手里捻著胡須盤算；年輕些的千戶、百戶則聚在藍玉身邊，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
當(dāng)天下午，藍玉的侯府里就聚了一群老將。
江陰侯吳高捧著茶杯，慢悠悠道：“我看啊，陸軍的根基還在。北元雖然敗了，可草原上的部落沒消停，真要出事，還得靠咱們這些陸軍鎮(zhèn)著。水師再好，可要出海吹海風(fēng)，哪有在陸地上安穩(wěn)？”
雄武侯周武點頭附和：“吳侯說得在理。我這把老骨頭，騎騎馬還行，讓我去學(xué)看海圖、算潮汐，怕是要頭疼死。留在陸軍，守著熟悉的衛(wèi)所，把兒子們教好，比啥都強。”
藍玉卻沒接話，他盯著墻上的輿圖，手指在東南沿海劃了個圈：“你們啊，還是看得近。公文里寫得明白，水師要去南洋、西洋，那些地方的香料、寶石堆成山，打下來就是實打?qū)嵉暮锰帯Ｔ僬f了，北元被滅了，陸軍這幾年沒大戰(zhàn)，年輕將領(lǐng)想出頭難如登天，水師正是缺人的時候，去了就能當(dāng)骨干，這不比在陸軍熬資歷強？”
說這話的時候，藍玉心里面還頗為不爽。
怎么說高熾與雄英也是自家孩子，他藍玉是太子妃的舅父，論親疏也是皇親國戚，當(dāng)初謀劃奇襲北元大汗那等潑天大事，咋就不帶上他這個親戚呢？
那可是生擒北元大汗的不世奇功啊，足以讓任何武將名垂青史，子孫后代都能跟著沾光。
結(jié)果倒好，好處全讓王弼、常茂與康鐸這三個家伙占了，一個個論功行賞，爵位俸祿往上躥，他藍玉卻只能在北疆啃沙子，聽著別人的捷報咬牙，嫉妒得眼睛都快紅了。
雖說他也知道自己性子烈，老朱未必放心讓他獨掌奇襲大任，可心里就是堵得慌。
同為淮西舊部，同為皇親國戚，憑啥好事都輪不到他？
如今水師這邊看著是個新機會，他嘴上說著讓年輕人去闖，心里頭卻暗戳戳憋著勁，想著將來水師要是真立了大功，說啥也得搶在前頭，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眼睜睜看著別人風(fēng)光。
永城侯薛顯嗤笑一聲：“藍侯是想再立個不世之功吧？不過你說的也對——咱們這些老家伙留在陸軍鎮(zhèn)場子，讓小輩們?nèi)ニ畮熽J闖，倒是兩全其美。”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誰不想讓自家子嗣有出息？
水師如今是新起的勢頭，朝廷正著力扶持，資源、機會都少不了，說不定真是個風(fēng)口，趕早不趕晚。
畢竟這些武將膝下都有好幾個兒子，可按照大明的爵位承襲規(guī)矩，只有嫡長子能順順當(dāng)當(dāng)承襲爵位、繼承家業(yè)，剩下的庶子、幼子，哪怕再能干，也只能靠著父輩的蔭庇混個小官，或是干脆淪為閑人。
想往上爬？要么在戰(zhàn)場上拿命換軍功，要么就得等天上掉餡餅，機會少得可憐。
現(xiàn)在水師一立，正是用人的時候，管你是嫡是庶，只要有本事、敢闖蕩，就能在船上謀個職位，將來跟著船隊出海剿倭、拓疆，立了功照樣能封官進爵。
這水師或許真是個讓庶子幼子出頭的機會啊！
要是能讓他們進水師學(xué)院學(xué)些真本事，將來在海上闖出點名堂，既能為家族添個助力，又能讓這些孩子有自己的前程，總比在家里混日子強。
再說，萬一水師將來真成了大氣候，自家有子嗣在里頭，也能占個先機，不至于被旁人落下。
這么一想，眾人心里都活絡(luò)起來，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盤算。
安慶侯仇成猛地拍了下桌子：“就這么辦！我那三個兒子，老大穩(wěn)重，留在陸軍跟著我學(xué)帶兵；老二、老三性子野，讓他們?nèi)ニ畮煂W(xué)院，學(xué)不好就給老子滾回來喂馬！”
滎陽侯鄭遇春立刻接話：“我家小子也送去！去年跟我去浙江巡查，見了戰(zhàn)船就挪不動腿，讓他去水師正好遂了愿。”
宣寧侯曹泰笑著補充：“得跟學(xué)院打招呼，別因為是侯門子弟就放水，該打該罰，全憑先生做主。真能學(xué)出來，將來在水師站穩(wěn)腳跟，咱們這些做長輩的臉上也有光。”
一群老將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定了主意——自己留在陸軍守家業(yè)，畢竟大半輩子的根基都在這里，熟門熟路，既能鎮(zhèn)住場面，也能護住家族現(xiàn)有的爵位田產(chǎn)。
嫡長子是家族傳承的根，自然要進陸軍軍校，從兵法、治軍到步騎協(xié)同，一樣樣學(xué)扎實，將來經(jīng)過實打?qū)嵉臍v練，順順當(dāng)當(dāng)承襲爵位，把陸上的基業(yè)守住。
至于其他的兒子、侄子們，干脆一股腦塞進水師學(xué)院。
這些孩子本就沒指望承襲爵位，與其在陸軍里跟嫡長兄擠一條路，不如去水師闖闖。
反正水師學(xué)院管吃管住，還能學(xué)些掌舵、看海圖、水戰(zhàn)的本事，就算將來水師成不了大氣候，這些本事也能傍身——去沿海衛(wèi)所當(dāng)個小官，或是跟著商船跑海，總比在家閑逛強。
再者說，萬一水師真能成氣候，這些孩子在里面混出頭，將來家族在朝堂上就多了條門路。
陸軍有嫡長子撐著，水師有這些子弟鋪開，兩邊都占著，無論將來風(fēng)向怎么變，家族都能穩(wěn)得住。
左右都是劃算的事，何樂而不為？
定了這主意，老將們心里都松快了。
既沒耽誤自家傳承，又給了旁支子弟出路，還能借著送子弟入學(xué)的由頭，跟水師那邊搭上線，真真是一舉多得。
當(dāng)下就有人讓人備筆墨，要給兒子、侄子們寫薦信，生怕去晚了名額被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