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靠著妙蓮童子的預警,在確認云澈真人的分身已經不在方圓百里后才從真人遺址洞府內離開。
此時血蟒山方向,昔日終年不散,令人心悸的血云已徹底崩解,消散,只余下幾縷淡紅的余燼無力地飄蕩在鉛灰色的天穹下。
“結束了?”
夏苒苒目光落在血蠎山上空,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強行引開王烈夫直面云澈分身威壓的經歷,耗盡了她的心力。
夏景行微微頷首,掃視著身后百里外血蟒山狼藉的湖岸與更遠處的山林。
“王乾強抽嫡系精血續命,又被云澈那老匹夫暗中抽取偽紫府本源之力,根基盡毀,神仙難救。王家……樹倒猢猻散了。”
話音剛落,遠處山林間傳來零星的,非人般的嘶吼與金鐵交擊的悶響,間或有驚恐的尖叫劃破長空。
那是失去統一控制,陷入狂暴或潰散的血傀在肆虐……
……
數日后,清泉郡城。
一艘巨型天玄樓船,堂皇地懸浮在郡守府廢墟上,取代了曾經血蟒山血云的威壓。
甲板上,代表天玄宗的內門長老魏無涯一身素雅道袍,面容悲憫肅穆,正對著下方惶恐聚集的清泉郡殘存修士宣講:
“魔頭王乾,倒行逆施,屠戮生靈,煉制血傀,人神共憤!幸賴天道昭昭,天玄宗秉持正道,遣云澈師兄于關鍵時刻,識破其奸謀,引動其功法反噬,終令此獠伏誅!魔禍已平,天玄宗將全力協助清泉郡重建秩序,撫恤遭難家族,還此地朗朗乾坤!”
聲如洪鐘,正氣凜然。
下方人群響起劫后余生的稀落哭喊與祈禱聲,對天玄宗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
無人注意的角落,一名身著殘破王家核心弟子服飾,渾身血煞之氣未消的陰鷙中年男子,在王乾死后第一時間便帶著數十具保留部分靈智,不再狂暴的血傀,悄然靠近了天玄樓船的警戒范圍。
他朝著樓船上一位執事模樣的修士躬身行禮,遞上一塊刻著詭異血紋的令牌,聲音嘶啞:
“小人王猙,愿奉上殘余血傀,王家家產,棄暗投明,為魏長老效犬馬之勞,只求……一條生路。”
他的目光深處,閃爍著毒蛇般的狡黠與對力量的狂熱渴望。
樓船某處靜室,魏無涯聽著心腹匯報,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王猙?倒是個識時務的‘人才’。那些血傀,正好可以‘廢物利用’。讓他帶人去‘清理’王家所有產業,尤其是血精礦、秘庫,所有物資,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給本座搬回來!記住,‘重建’所需,損耗甚巨。”
他加重了“損耗”二字,心腹會意點頭。
……
霧鎖湖巖洞深處,隔絕外界的陣法光幕流轉不息。
夏景行盤膝而坐,面前懸浮著數塊大小不一的血煞源晶碎片,正是此前從血蟒山所得及吳淵研究后剩下的。
這些晶體猩紅刺目,表面仿佛有粘稠的血漿在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邪煞氣和濃得化不開的怨毒意念。僅僅是靠近,便能引動人心底的暴戾與幻聽。
“這東西……就是王家禍亂的根源之一。”
“即便王乾死了,晶內封存的怨魂依舊不得解脫,飽受煎熬。”
夏景行目光沉凝,指尖一縷融合了紫焰的靈元火種探出,小心翼翼地觸碰其中最小的一塊碎片。
‘嗤!’刺耳的尖嘯仿佛穿透耳膜直接在腦中響起,晶內血煞怨力瘋狂反撲,幻化出無數扭曲痛苦的人臉虛影,試圖污染侵蝕那縷火焰。
紫焰升騰,強行將侵襲的煞氣焚滅,但晶體核心的怨魂本源卻在火焰中哀嚎不散,極難徹底凈化。
“靈元火種霸道,能焚滅煞氣,但對這些本源怨魂,強行凈化等同于魂飛魄散,有傷天和,且消耗巨大。”夏景行收回手指,眉頭緊鎖。他想起了父母舅舅當初所中的煞毒,其根源怨力與此同源。
他心念一動,將神識探入須彌芥子空間。
空間內,乙木化生陣溫和運轉,中心靈泉汩汩。
變異后的雷殛血藤蜷縮在一角,藤蔓上偶爾有細小的血色電弧閃過,氣息還有些萎頓。地火精蓮汲取著角落引來的微弱地脈余溫。而位于西南角石臺上的星輝草,此刻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柔和清輝。
在夏景行帶回血煞源晶碎片后,星輝草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纖細的草葉無風自動,點點星輝如同活物般流淌,主動延伸向空間內彌漫開的那一絲絲極其微弱的血煞源晶氣息。
那絲絲縷縷逸散的血煞怨氣,在觸碰到星輝草的清輝時,竟如同冰雪遇陽,發出了細微的“滋滋”聲。污穢的紅色怨氣被星輝籠罩、分解,其中蘊含的負面意念如同被洗滌沖刷,漸漸變得平和,最終化為極其純粹近乎透明的微弱光點,消散在空間中。
夏景行渾身劇震。
“凈化?”
星輝草的天賦是“星月共鳴”,引星辰之力淬煉自身并提升周圍靈氣汲取速度。他一直以為這只是輔助修煉的能力。萬萬沒想到,它對這種至邪至穢的靈魂怨力,竟有如此神異的凈化作用。
他毫不猶豫,立刻將外界那塊最小的血煞源晶碎片,小心翼翼地轉移到了須彌芥子空間內,放置在靠近星輝草的石臺邊緣。
碎片進入空間的剎那,濃郁的血煞怨氣迅速擴散開來,整個空間都為之一暗,連靈泉的流淌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雷殛血藤藤蔓上的電弧噼啪作響,顯得有些躁動。
地火精蓮的火苗搖曳不定。
“嗡!”
星輝草仿佛受到了強烈的刺激,通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不再是柔和的清輝,而是形成一道凝練的光柱,精準地籠罩住那塊血煞源晶碎片。
剎那間,碎片劇烈震顫,無數扭曲的怨魂虛影尖嘯著從中掙扎而出,撲向星輝光芒。猩紅粘稠的煞氣瘋狂沖擊著光柱壁壘。
整個須彌空間都在微微顫抖,乙木化生陣的陣紋加速流轉,靈泉噴涌出更多的乙木靈氣,仿佛在支援星輝草。
夏景行緊張地關注著,隨時準備出手干預。
然星輝草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那純凈的星輝光柱看似柔和,卻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滌蕩諸邪的浩大意境。
怨魂虛影撞上光柱,如同飛蛾撲火,發出凄厲但短促的尖嘯,形體在星光中快速消融分解。
粘稠的煞氣被星輝寸寸瓦解,剝離。
夏景行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星輝的持續照耀下,碎片內部那混亂、污濁、充滿負面能量的魂力本源,正在被一股純凈浩瀚的力量強行梳理,沖刷。
狂暴的意念被撫平,怨毒的記憶被抹去,只剩下最精純,最原始的魂魄本源能量。
不知過了多久,最后一道怨魂的虛影化為青煙消散,懸浮在星輝光柱中的已不再是那塊邪異的血煞源晶碎片,而是一顆僅有米粒大小,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光暈,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魂力結晶。
星輝草的光芒緩緩收斂,顯得有些疲憊,草葉上的光澤也黯淡了幾分,顯然消耗極大。
夏景行屏住呼吸,神識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顆純凈的魂力結晶。
一股清涼、溫潤、令人心神無比寧靜舒適的氣息,順著神識瞬間涌入他的識海。
連日來緊繃戰斗,研習傳承帶來的精神疲憊,在這股純凈魂力的滋養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解,消散。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神識本源壯大了一絲,感知變得更加敏銳清晰。
“純凈魂力……可直接滋養壯大神識!”夏景行猛地睜開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修士的神識修煉艱難無比,除了境界突破或服用罕見的天材地寶,幾乎難有捷徑。而這血煞源晶碎片,經過星輝草的凈化,竟能轉化為如此大補的“魂糧”
夏景行壓下心中的激動,慎重地將那枚凈化后的魂力結晶收好,又將另外幾塊較大的血煞源晶碎片妥善封印。
他目光轉向氣息有些萎靡的星輝草,毫不猶豫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閃爍著微光的星輝石粉末,均勻而珍惜地灑在它的根部土壤上。
粉末融入土壤,星輝草輕輕搖曳,貪婪地吸收著同源的星辰之力,草葉上的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甚至更加凝練了一分。
“凈化需要消耗星輝草的本源星力,未來若想利用此法,星輝石的供應必須充足。”
他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利用吳淵的陣法知識,結合星輝草的特性,設計一個更有效率的凈化流程。
同時,他也想到了噬陰藤變異后的雷殛血藤花粉,對污穢血煞之物也有克制作用,或許能與星輝草配合?
然,他還未來得及細想,巖洞外傳來腳步聲,吳淵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因霧鎖湖靈樞修復和破煞符箭的成功而顯得格外明亮。
“景行,剛剛收到隱秘渠道傳訊。魏無涯的人馬在王猙和他控制下的血傀‘幫助’下,已徹底控制了血蟒山和王家所有重要據點。王家積累數百年的財富、典籍、資源,正被源源不斷搬上天玄樓船。對外宣稱是‘魔贓’,需帶回宗門‘統一處置’。”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深的憂慮。
“還有,王猙獻上的那份關于我吳家曾與李家有陣法往來的‘證據’,也被魏無涯拿來做文章了。他暗示吳家殘余可能也牽扯到‘魔禍’前期準備中,要求我主動現身,前往郡城‘協助調查’,否則……”
夏景行眼神瞬間冰冷。
“好一個‘平定魔禍’!好一個‘統一處置’!原來在這等著呢。卸磨殺驢,還要榨干最后一點價值。”
玄天宗的貪婪與偽善,比他預想的更甚。
夏苒苒在一旁握緊了劍柄。
“我們該怎么辦?魏無涯坐鎮,還有王猙那個瘋狗和那些血傀爪牙……”
“王家雖倒,真正的豺狼才剛露出獠牙。魏無涯想一手遮天?沒那么容易。”他目光如炬,聲音斬釘截鐵,“我們以逸待勞。吳師叔,加強霧鎖湖大陣!苒苒,繼續訓練族中子弟使用破煞符箭。至于王猙和魏無涯……”
“讓他們先得意一陣。我們有的是時間,和他們……慢慢玩!”
……
幾日后,夏景行洞府溶洞口垂落的藤蔓掛著晨露,洞內水汽氤氳。
夏景行指尖捻著一小撮泛著雷弧的淡紅色花粉,正輕輕灑向木匣中幾塊暗紅污濁的血煞源晶碎片。
夏苒苒立在一旁,凝神感知著匣內變化。
吳淵則伏在石案上,用特制的刻刀專注地在一支支符箭箭簇上勾勒破煞符文。
“成了!”夏苒苒眼中精光一閃。
只見匣內雷殛血藤花粉觸碰到血煞源晶的瞬間,細密的紫色電蛇“滋啦”竄起,污濁的血色煞氣如同遇見克星般翻騰逸散,被迅速分解湮滅,碎片色澤肉眼可見地變淡。
“花粉分解血煞污穢確有奇效,配合星輝草的凈化,或許真能批量產出純凈魂晶……”夏景行目露思索,心中已然有了規劃。
這時,幾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夏成修臉色鐵青,手里攥著一卷鑲著金邊的玄色帛書,身后跟著幾位同樣面帶憂憤的族老。
“景行,苒苒,天玄宗魏無涯頒令了!”夏成修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帛書展開,冰冷的文字帶著森然威壓:
天玄敕令·清泉郡安靖諭:
魔首王乾伏誅,然遺毒未清。為靖地方、復元氣,即日起:
一、清泉郡內所有修真家族、散修洞府、坊市商號,需于十日內至郡城“靖魔署”登記造冊,詳述源流、人員、產業。
二、按此名錄,各勢力依規模、底蘊,繳納“平魔貢賦”。靈石、靈礦、靈植、法器、丹方、功法……皆可抵賦。抗令、隱匿、虛報者,以魔修同黨論處!
三、查夏李陳氏等族,于王家禍亂之際,曾涉足血精礦地,疑藏匿魔修遺寶。限幾家三日內,交出所獲王家血礦之物,上繳靖魔署核驗。若實無所得,亦需有筑基修士親至郡城陳情。繳清貢賦、厘清嫌疑后,準夏家重返祖地花圩泊,整理宗祠,延續香火。欽此!天玄宗內門長老魏無涯印。
“重返故土?”
一位須發皆白的族老慘笑一聲,老淚縱橫,“蒙山湖早成焦土!這是要榨干我們最后一點骨髓,再哄騙我等自投羅網啊!”
“藏匿魔修遺產?真是欲加之罪!”夏苒苒俏臉含霜,指節捏得發白。
“當日血精礦之行只為救人焚巢,何來所得?分明是魏無涯吞了王家積累猶嫌不足,又把臟水潑向所有可能知情者!”
“貢賦清單呢?”吳淵放下刻刀,聲音嘶啞。
夏成修又抽出一張附頁,上面羅列著令人窒息的名目:上品靈石五百枚,或等價靈礦千斤;百年以上木屬性靈植二十株;中品法器十件;破煞類丹方或符箓制作法門若干……
“把我們全族賣了也湊不齊!”另一位族老絕望地捶打石壁。
洞內死寂,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水滴落石的滴答聲。
重返故土的誘惑與冰冷的現實,煎熬著每一個夏家人。
……
清泉郡城。
魏無涯一身天青道袍,仙風道骨地立于高臺之上,接受著下方劫后余生、心懷感激的眾修士叩拜。
他聲音溫和卻清晰傳遍全場。
“……天玄宗秉承天道,撥亂反正。收繳魔贓、厘定貢賦,實為清泉郡長治久安計。望爾等戮力同心,共渡難關,重建家園。”
王猙垂手侍立在魏無涯身后半步,低眉順眼,全無昔日在王家時的狠戾。
他如今的身份是“戴罪立功”的“義士”,專門負責“辨認”與王家有染的“魔黨余孽”和“藏匿魔贓”者。
“猙執事!”魏無涯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隨即傳音道,“夏家那份敕令,該送到了吧?”
“回稟長老,半個時辰前已由巡天鷹隼精準投送霧鎖湖區域。”王猙恭敬回應,眼底卻掠過一絲刻骨的怨毒和貪婪。
“夏家那夏景行,在血精礦必有所得!屬下親眼見過他驅使古怪藤蔓,威力不凡,極可能源自血礦深處!還有那夏苒苒的劍,也透著邪異!只要他們踏進郡城……”
“嗯。”魏無涯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霧鎖湖方向,深邃難測,“跳梁小丑,終需入籠。云澈師兄那邊……似乎也有些不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