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棲霞坳谷深處的天然石穴內,濕冷的巖壁凝結著水珠,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藥香與一股揮之不去的硫磺焦味。
石穴中央,小乾坤懸于半空,爐腹內青碧色的地心紫焰與一股冰藍寒泉真水彼此纏繞、撕扯,發出沉悶如雷的嗡鳴。
夏景行盤坐于前,額頭汗珠滾落,在布滿丹灰的法袍上洇開深色痕跡,他右臂青筋賁起,竭力壓縮著狂暴的丹氣,左手五指如輪轉,牽引寒泉真水精準刺入紫焰最熾烈的核心。
“嗤!”
一股刺骨白氣猛然炸開,撞在洞壁的隔音禁制上,發出沉悶回響。
爐內狂暴的能量奇跡般馴服,水火之力在《坎離煉丹術》玄奧經文的指引下,終于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夏景行雙眸精光暴漲,指訣快得只剩殘影,鼎蓋轟然閉合,爐內只剩下細密如春蠶食葉的“沙沙”聲。
他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疲憊而滿足地靠上冰冷的石壁。
“水火共濟,坎離相生…原來如此。”
先前從王家《水法丹術》中摸索的冰火淬煉,不過是這上古丹道的粗淺皮毛。唯有融合地心紫焰的霸道與《坎離煉丹術》的玄奧,才真正觸碰到水火相濟的門檻。
于是他耗時半月苦熬丹術如今總算有了些進展。
鼎蓋開啟,三粒龍眼大小,通體青碧的丹丸靜靜躺在爐底,丹體渾圓,表面纏繞著幾道細微卻清晰的霜白色火焰紋路,絲絲縷縷精純的草木生機與溫潤水汽從中透出。
“青參丹…”夏景行低語,指尖拂過丹藥溫潤的表面,那獨特的霜火紋路正是丹術突破二品中階的鐵證。
此丹以千年木心玄參為主材,融入了冰火淬煉的極致提純,藥力精純溫和,正適合筑基修士固本培元,緩慢提升修為根基,尤其對夏家那些剛從廢墟里爬出來,根基多少受損的筑基族人,無異于雪中炭火。
他將丹藥小心收入玉瓶,目光投向洞外被星輝草光暈籠罩的靜謐山谷。
夏家要真正站穩腳跟,光靠幾個筑基修士遠遠不夠。
蒙山湖靈脈淤塞污濁,復蘇遙遙無期,棲霞坳也只是權宜之計。
魏無涯如禿鷲盤踞郡城,王家殘黨王猙如毒蛇潛伏暗處,更有天玄宗那深不可測的云澈真人……
夏家需要自己的紫府修士!
筑基丹,這等能造就筑基修士的關鍵之物,必須盡快煉制出來,哪怕只有一粒。
只是筑基丹所需的主材“玉髓金蓮蓮子”、“地脈火元果”“碧水凝魄草”…每一樣都珍稀異常。
夏家庫藏早被魏無涯以“平魔貢賦”刮得只剩空箱。
夏景行眉頭緊鎖,思索接下來的開源之法。
袁瞎子那條黑市線,得動用了,再兇險也要試。
……
數日后,清泉郡城暗巷深處,“墨香齋”那扇不起眼的木門悄然開合。
夏苒苒一身不起眼的散修裝束,寬大斗篷掩住面容,快速步入。
店內光線昏暗,陳腐的墨味混合著劣質熏香氣息。
“袁老。”她壓低聲音,將一枚玉簡輕輕推過柜臺。
柜臺后形容枯槁的袁瞎子眼皮都沒抬,布滿褶皺的手指拂過玉簡,神識一掃,干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青參丹?二品中階…好東西。”
“但這單子上的…可是要招禍的。”
玉簡內正是夏景行列出的一份極其敏感的材料目錄,筑基丹主輔材赫然在列。
“知道。”夏苒苒聲音平靜無波,將一個鼓囊囊的舊皮袋放上柜臺,袋口微開,露出幾塊純凈的星輝石和幾粒品相完好的赤煞果。
“事成之后,另有重謝。越快越好,尋到的材料,老規矩,云夢山崖南麓‘三疊瀑’。”
袁瞎子掂了掂袋子,渾濁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含糊的咕噥:“…等著吧。風緊,王家那瘋狗最近嗅得厲害。”
“王猙?”
“哼,抱上魏無涯的大腿,倒是抖起來了。滿城追查各家‘漏網之魚’,還有…丹藥來源。”
“這東西,也小心些出手。”
夏苒苒心下一凜,看來黑市這條路也比預想中的更難走通了。
她不再多言,身影迅速融入門外巷道的陰影里。
剛轉出暗巷,融入主街人流,一種被窺視的陰冷感陡然爬上后背。
夏苒苒不動聲色,借著路邊一個賣符箓的攤子側身,眼角余光飛快掃過斜后方。
兩個穿著普通、但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修士,正不遠不近地綴著。
夏苒苒手心瞬間滲出冷汗。
她狀若隨意地拐進旁邊一家售賣低階法器的店鋪,迅速在琳瑯滿目的貨架間穿行,抓起一面最便宜的青銅小盾牌丟下幾塊靈石,快步從店鋪的后門閃出,七拐八繞,將輕身術催動到極致,又在幾條污水橫流的小巷中故意留下些微擾動的痕跡引向錯誤方向,這才徹底甩脫那如跗骨之蛆的視線,冷汗浸透了內衫。
與此同時,棲霞坳內也并不平靜。
夏景行盤坐于星輝草旁,正嘗試以青種引動乙木清氣凈化一小塊血煞源晶碎片。
懸浮的碎片在青氣繚繞下,灰黑怨力絲絲縷縷被拔除,析出米粒大小、純凈無色的魂力結晶。
外出警戒放哨的巖甲貘小灰突然從谷口方向連滾帶爬地沖回來,急促的“吱吱”尖叫,兩只小爪子拼命指向天空。
夏景行瞬間收功,長身而起。
只見先前那只羽翼邊緣隱現金芒的青翼雷鵬如一團巨大的烏云降落在谷口巖臺上,雷光在羽翼間不安地跳躍。
“人族!”
雷鵬意念直接傳入夏景行腦海,帶著一種野獸特有的煩躁與凝重。
“荒妖山脈外圍不太平了。北面‘嘯月峰’那頭老狼,還有幾個藏在臭泥沼里的鐵背鱷,都在躁動。它們領地邊緣的小妖崽子,最近都在找什么東西。大宗門也出動了……你自個小心些!”
“你可知他們在找些什么?”夏景行心中劇震,面上卻沉靜如水。
雷鵬巨大的頭顱搖了搖,金瞳閃過一絲困惑與警惕:“突然出現的。像地底的瘴氣,不知從哪里就飄了出來。妖崽子們傳得飛快,尤其是那幾處上古時候掉過隕星的山谷,最近常有小妖莫名失蹤…哼,本王總覺得這味道不對,像那些兩腳人搞出來的陷阱餌食!”
它的意念里充滿了對“兩腳人”陰謀的鄙夷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雷鵬帶回來的消息絕非空穴來風。
送走警惕的雷鵬,夏景行獨立于星輝草柔和的銀白光暈中,谷外風聲嗚咽,似鬼哭,又似某種巨獸的喘息。
“還是得預警家族那邊一聲,指不定又是某個秘境即將現世。”
“家族或許能從中謀求些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