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旬日過去。
夏景行鉆研丹術多日,總算有了些進展。
夏家如今剛重獲族地,想要在清泉郡地域有些話語權,須得掌握一門受人看重的手藝,如此才有跟別的勢力對話的機會。
他雖突破紫府,但在天玄宗面前依舊是不夠看的。
前頭王乾的下場,讓他即使突破紫府已經沒有安全感。
堂堂金丹真人竟然謀劃偽紫府修士為自己的道途鋪路。
他這等根基比不上王家的夏家修士,豈能不被他人打主意?
萬川商會的出現,讓他嗅到了接觸外界勢力的契機,一旦跟外界某個勢力打上關系,饒是金丹宗門天玄宗對夏家出手也要掂量一下。
為此,他打算以自身諸多天賦和丹術作為突破口。
此時他指尖捻著一粒新丹。
此丹丹體渾圓,非金非玉,黑白二氣如活物般在內部緩緩輪轉,每一次轉動都牽引著周遭稀薄的靈氣,形成微小的漩渦。
一絲純凈的調和道韻從中滲出,令人心神微定。
“此乃陰陽調和丹。”
夏景行低語,將丹丸遞給身旁等候多時的夏志偉,“藥性已穩。此丹非為增功,亦非祛毒,專治修士功法沖突、靈力駁雜、乃至道基微瑕帶來的隱痛沉疴。紫府之下,當有奇效。”
夏志偉接過丹藥,指尖感受著那溫潤中蘊含的奇異平衡之力,眼中精光爆閃:“好!好個調和!此丹一出,清泉郡那些老東西眼睛怕是都要直了。”
他深知此物價值,遠非青參丹、滌煞丹可比。
后者是救命丹、是修煉丹,而這陰陽調和丹,是補道丹,是直指修行根本的靈丹,尤其對那些傳承有缺、功法沖突的中小家族和散修高手,不失為再造之恩。
“三叔!”夏景行沉聲道,“此丹太過燙手。您以散修‘丹師韓離’身份出面,萬川拍賣會后,無論成與不成,立刻遠遁,切莫回坳。”
他掌心一翻,一小節他特殊煉制的色澤暗紫的雷殛血藤法器悄然沒入夏志偉衣領袖口。
“若有強敵以神識窺探或惡意鎖定,此物可擾其神魂一瞬,便是遁走的契機。”
夏志偉鄭重頷首:“放心,這把老骨頭,跑路的本事還沒丟。”
……
兩日后,天青坊市。
坊市核心,“匯珍閣”三層拍賣場,氣氛亦如十來日前那般暗流涌動。
巨大的青銅蛟首香爐吞吐著凝神的青煙。
此時拍賣會已來到了后半場,現場已經氛圍緊張,各勢力暗中爭鋒。
就連許久不露面的隱藏家族勢力都派了代表前來。
主持拍賣的萬川管事身著云紋錦袍,聲音洪亮:“諸位久候!下一件,乃是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丹道大家委托之物,陰陽調和丹。”
沒有玉盒,沒有封印。
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被盛放在一只素白冰玉盤中,由兩位氣息凝厚的筑基護衛捧出。
丹丸出現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平和之氣瞬間擴散,如同無形的漣漪拂過整個喧囂的拍賣場。
嗡!滿場嘈雜如潮水般退去。
前排幾位白發蒼蒼,氣息沉凝的筑基后期乃至大圓滿老者猛地挺直了腰背,渾濁的老眼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那玉盤。
一些氣息明顯帶著虛浮或隱晦沖突波動的修士,呼吸驟然粗重。
“此丹何用?”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響起,帶著壓抑的激動。
萬川管事環視全場,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自傲。
“此乃奇丹!非增靈氣,非治沉疴。其效主攻調和!調和體內沖突之功法,梳理駁雜不純之靈力,彌合因功法殘缺、強行突破或早年暗傷造成的道基裂痕!紫府之下,一人僅可服一粒,然一粒之功,可省卻十年苦磨,道途再續!”
轟!
粗重的喘息、壓抑的低吼、杯盞翻倒的聲音響成一片。
“道基裂痕亦可修復?”一位身著陳舊道袍、袖口繡有殘月標記的老者聲音發顫。
他卡在筑基大圓滿已近一甲子,根基早年受創,道途幾乎斷絕。
“此言當真?”
另一個方向,周身隱有冰火兩重氣息微微沖突的中年漢子猛地站起,氣勢勃發,引得附近修士紛紛皺眉避讓。
“萬川金字招牌,豈容虛言?”
管事傲然道,“此丹藥性溫和,然其蘊含一絲天地陰陽調和之真意,乃丹道中蘊道之大成者!底價,八百中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少于五十!”
“八百五!”殘月道袍老者幾乎是吼出來的。
“九百!”冰火氣息的漢子緊隨其后。
“九百五!”
“一千!”
靈石數字節節攀升,每一次加價都引得場中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那些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修士,此刻眼中也只剩下震撼。
一千三品靈石,足以買下數件極品法器。
李管事敲擊扶手的手指驀然停下,淡漠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驚容與陰沉。
他側頭低聲對身后侍立的劍修耳語幾句。
“一千三百靈石!”一個嘶啞的聲音來自二樓包廂,帶著志在必得的威壓,身上半步紫府的氣息毫不保留的釋放。
“一千三百五十!”
殘月道袍老者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嘶啞,他所在的家族小輩已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一千五!”冰火漢子雙眼赤紅,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周身冰火氣息不受控制地一蕩,顯示出內心的激蕩。
“一千五百五十。”
李管事的聲音終于響起,平平淡淡,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那幾個競價的筑基后期修士。
空氣瞬間凝固。
天玄宗的頭銜如同無形的巨石壓下。
殘月老者張了張嘴,臉色灰敗,頹然坐下。
冰火漢子額頭青筋跳動,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終究在同伴的拉扯下,不甘地別過頭。
“一千六百。”二樓包廂的假丹修士似乎猶豫了一瞬,但還是加價了,聲音帶著一絲慍怒。
“一千七百。”李管事眼皮都沒抬,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萬川管事面無表情,心中了然。
天玄宗這是在明搶,以勢壓價。
他看向角落的“韓離”,按照規則,若委托人不滿價格,有權終止拍賣。
只見那蠟黃臉的老者微微抬了抬斗笠,渾濁的目光平靜地回望過來,竟緩緩地點了點頭。
“一千七百靈石,成交!陰陽調和丹歸屬天玄宗李前輩!”管事果斷落槌。
李管事眼中閃過一絲得色,施施然起身。
……
匯珍閣深處,隔絕一切的密室。
檀香幽靜,氣氛卻比拍賣場更加詭譎。
玉質托盤上的紫府功法玉簡光芒流轉,映著夏志偉蠟黃的臉。
他正欲收起,身后一個全身裹在不起眼灰袍中的人影突兀地浮現。
“韓道友,好手段。”
灰袍人聲音干澀,聽不出年紀。
他臉上沒有任何遮擋,五官卻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流動的薄霧。
唯一清晰的,是他左手拇指上一枚黑玉扳指。
夏志偉肌肉瞬間繃緊,如同受驚的老豹,體內靈力暗自催動。
對方能穿透萬川閣的禁制無聲潛入,這修為和對空間的掌控,絕非等閑。
“閣下是?”
“玄影閣,‘影七’。”灰袍人自顧自走到夏志偉對面坐下,姿態隨意,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道友這枚‘陰陽調和丹’,非清泉郡丹道路數。丹中那縷調和真意,精純玄奧,直指本源,更像…某種先天道蘊的皮毛顯化?”
夏志偉心中劇震,面上卻只冷哼一聲,嘶啞道:“老夫在南離火州一處上古洞府得了半卷殘篇,摸索半生方有此丹。貴閣消息靈通,難道連這點也要刨根問底?”
“上古洞府?”
影七低笑一聲,笑聲毫無溫度,“南離火州近百年出土的古跡名錄,玄影閣皆有備案。丹韻如此獨特,卻從未聽聞。倒是…清泉郡近來風云際會,有傳聞說,荒妖外圍,曾驚鴻一瞥現過陰陽意象?”
“清泉郡那妖谷血煞沖天,怨氣彌漫,何來道韻?閣下怕是聽錯了。老夫所得,確為古卷!此丹只此一粒,再難煉制!老夫發過血咒魂誓,丹方不可示人!”
“血咒魂誓?”影七模糊的五官似乎扭曲了一下,像是在笑,“那倒是可惜了。”
他話音未落,右手小指似不經意地輕彈了一下。
嗤!
一道比發絲還細、幾近透明的烏光,毫無征兆地破空而至,直刺夏志偉眉心。
這道烏光射出瞬間一分為三,真假莫辨!
就在這時,夏志偉隨手一揮袖,數道比針芒更細、顏色深紫近黑的藤絲電射而出。
藤絲后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纏向那三道真假難辨的針影,一股狂暴污穢的氣息轟然爆發。
噗噗噗!
三道針影被藤絲纏住的瞬間發出輕微的灼響,竟在剎那間消融崩解,連那點猩紅針芒都被藤絲貪婪地吸噬進去,只留下一縷極淡的血腥氣。
影七灰霧籠罩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驚愕。
再看夏志偉,依舊站在原地,斗笠低垂,仿佛從未動過。
“哼!”
影七停在密室另一角,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好一個‘古卷丹師’!身邊竟有如此陰穢妖藤傍身?閣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夏志偉緩緩抬頭,蠟黃的臉上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老夫說了,不過一介僥幸得了古卷的散修。至于護身之物…荒山野嶺,沒點保命的手段,骨頭早被妖物啃光了。玄影閣的‘試探’,老夫今日領教了。若無事,恕不奉陪!”
說完,他大袖一卷,將桌上的物件盡數納入懷中,轉身便走,步伐沉穩,毫無慌亂。
影七盯著他消失在通道的背影,沒有阻攔。
他緩緩抬起右手,看著小指指尖。
那里有一點微不可察的烏黑,隱隱殘留著一絲令他神魂都感到粘膩厭惡的污穢雷煞氣息。
“能瞬間湮滅‘蝕魂透骨針’的妖藤…還有那丹藥中純正的道蘊…”
影七模糊的臉上,灰霧劇烈地翻涌了一下,“沒想到清泉郡這灘小地方竟然還藏著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