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一行人的離去，并未讓羅氏塢堡恢復(fù)平靜，反而像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如何將這次意外的接觸，轉(zhuǎn)化為實實在在的利益，成了羅辰和荀衍接下來要解決的核心問題。
“主公，阿古雖已動心，但蠻人多疑且重利，光靠言語和一次展示，不足以讓他們徹底倒向我們?！?/p>
夜深人靜的議事廳內(nèi)，荀衍撥了撥燈芯，讓光亮更盛一分，
“我們必須趁熱打鐵，在他返回部落之前，再添一把火?！?/p>
羅辰深以為然：“休若有何高見？”
“禮尚往來。”荀衍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是‘禮’。他們送來了皮毛，我們當(dāng)有回禮。
絲綢，要送！瓷器，也要送！要讓他們看到我們漢家文明的精致與富庶，讓他們心生向往。
其二，是‘利’。除了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更要給他們最需要的東西——鹽！
送一點點小批精鹽給他們，讓他們嘗到甜頭，與山中苦澀的粗鹽形成鮮明對比。如此一來，他們對我們的需求，便會更多?！?/p>
“好！”羅辰當(dāng)即拍板，
“羅福，你立刻去庫房，挑選兩匹上好的云錦，一套青瓷酒具，再……稱五十斤精鹽。派人快馬追上阿古的隊伍，就說是我這個做主人的，一點小小的心意?！?/p>
荀衍又補充道：
“主公，送禮之人，也需講究。不可派尋常護(hù)衛(wèi)，當(dāng)派懂蠻語之人。
我記得，當(dāng)初收攏的流民中，有一戶人家，曾常年在漢蠻邊境做小生意，家中小子不僅能歌善舞，還會幾句蠻話，不如就派他去。
既能彰顯我們的誠意，又能借機深入了解蠻人的風(fēng)俗信仰。”
羅辰眼睛一亮。他想起了那個在招募時有些怯懦，但才藝出眾的少年
當(dāng)阿古的隊伍在一個山坳里休息時，羅氏的信使追了上來。
為首的正是那個名叫“猴子”的少年，他不僅帶來了羅辰豐厚的禮物，還用半生不熟的蠻語，唱了一首五溪蠻的敬酒歌。
阿古等人先是警惕，但看到那華美如云霞的絲綢，觸手溫潤的瓷器，尤其是當(dāng)他們用手指蘸了一點那雪白細(xì)膩的精鹽放入口中時，所有蠻人都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那純粹的咸味，是他們從未體驗過的極致享受。
阿古看著眼前這個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漢人少年，心中的戒備又放下了幾分。
他破天荒地邀請猴子坐下，與他們一同啃食干硬的肉干。
猴子也不嫌棄，還手舞足蹈地給他們講漢地的奇聞異事，雖然語言不通之處頗多，但那份熱情和友善，卻實實在在地傳遞了過去。
阿古在與猴子的交談中，也旁敲側(cè)擊地了解到，羅氏塢堡的學(xué)堂里，學(xué)習(xí)蠻語的孩童已有十余人。
而且羅辰還下令，所有未來要與蠻人打交道的管事，都必須學(xué)習(xí)基礎(chǔ)的蠻語和禮儀。
這個消息，比那些絲綢和精鹽加起來，更讓阿古感到震撼。
他意識到，羅辰并非只把他們當(dāng)成交易對象，而是在嘗試一種真正的、互相尊重的共存之道。
幾日后，就在羅辰以為要等上一段時間才會有回音時，阿古竟獨自一人，騎著快馬去而復(fù)返。
這一次，他直接被請入了羅辰的書房，沒有了之前的劍拔弩張，氣氛融洽了許多。
“羅頭人，你的禮物，我們大首領(lǐng)很喜歡。特別是鹽?！?/p>
阿古開門見山，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大首領(lǐng)說了，只要你能提供足夠的鐵器和鹽，我們沙摩柯部落，愿意成為你羅氏的朋友?！?/p>
“朋友之間，自當(dāng)互幫互助。”
羅辰親自為他斟上一杯熱茶，然后將話題引向了自己最關(guān)心的方向，
“阿古統(tǒng)領(lǐng)，我視沙摩柯大首領(lǐng)為友，便不藏著掖著了。我羅氏塢堡雖能產(chǎn)鐵制鹽，但要大規(guī)模運送，卻有個天大的麻煩。”
他走到墻邊的地圖前，指著那條蜿蜒的沅水水道：
“這條河，就是我們的命脈。
但如今，河上水匪橫行，他們不但劫掠商旅，還勾結(jié)沿岸的一些宗族豪強，封鎖河道，坐地收錢。
我的船，根本出不了這片水域?！?/p>
阿古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些該死的河耗子！他們也搶過我們下山交易的族人！我們想打，可是在水上，我們的人不如他們靈活?！?/p>
“你看，”羅辰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
“水匪的老巢，在下游二十里處的‘黑蛟潭’。
那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他們的眼線，遍布河道。
我若出兵，他們聞風(fēng)而逃，我若退兵，他們便又卷土重來，煩不勝煩?！?/p>
羅辰轉(zhuǎn)身看著阿古，目光灼灼：
“如果，我們能聯(lián)手，將這顆釘子拔掉呢？河道一通，我的鐵器和鹽，就能順流而下，直達(dá)你們山外的集市。而你們山中的特產(chǎn)，也能暢通無阻地運出來。這對我們雙方，都是天大的好事。”
阿古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當(dāng)然明白這個道理。
清除水匪，不僅能解決部落勇士被劫掠的問題，更能打通一條穩(wěn)定、安全的貿(mào)易生命線。
這對沙摩柯部落壓制黑水部，統(tǒng)一五溪蠻的宏圖霸業(yè)，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
“你想怎么做？”阿古問道。
“我負(fù)責(zé)主攻，我的水上部隊，會從正面撕開他們的防線?！?/p>
羅辰的聲音充滿了自信，
“但我需要朋友的幫助。水匪狡猾，必然有陸路逃竄的后手。
我希望沙摩柯大首領(lǐng)能派遣部落中最精銳的勇士，在黑蛟潭后方的山林中設(shè)下埋伏，截斷他們的退路，一個不留！”
這是一個大膽的提議，等于是邀請一支異族軍隊，進(jìn)入自己的轄區(qū)參與軍事行動。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信任。
阿古的眼神閃爍不定，他知道此事事關(guān)重大，必須回去請示沙摩柯。
“作為回報，”羅辰拋出了最后的籌碼，
“此次行動，繳獲的所有物資，我羅氏只需3成，7成歸沙摩柯部落所有。
事成之后，我將以市價九成的價格，向沙摩柯部落提供第一批兵器，共計鐵矛五百桿，環(huán)首刀三百柄，外加精鹽一千斤！”
“轟！”這個條件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阿古的心上。他猛地站起，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羅辰，仿佛要確認(rèn)自己沒有聽錯。
這個條件太優(yōu)厚了，優(yōu)厚到讓他無法拒絕。
“好！”阿古重重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我立刻回去稟報大首領(lǐng)！羅頭人，你等我的消息！我們五溪蠻的勇士，最喜歡的就是你這樣爽快的朋友！”
送走興沖沖離去的阿古，荀衍從屏風(fēng)后走出，臉上帶著一絲憂慮：
“主公，將戰(zhàn)利品大部分相送，還折價出售兵甲，我們此役，豈非是為人做嫁衣，虧損巨大？”
“休若，賬不是這么算的?！绷_辰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錢財是死的，花出去才能變成活的。
我們損失的只是一批物資，但我們得到的，將是五溪蠻最核心的友誼，一條暢通無阻的黃金水道，還有一個穩(wěn)固的后方。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聯(lián)合作戰(zhàn)，能讓沙摩柯親眼見識到我軍的戰(zhàn)力，讓他們明白，與我們合作，遠(yuǎn)比與我們?yōu)閿骋髦堑枚??！?/p>
“未來，這支蠻族勁旅，將是我羅辰手中一把鋒利的刀，一把可以用來對付任何敢于覬覦荊南的敵人的刀！”
荀衍聞言，豁然開朗，躬身長揖：“主公深謀遠(yuǎn)慮，衍，不及也。”
羅辰?jīng)]有再言語，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的“黑蛟潭”。
通往外界的道路即將打開，但他知道，在享受果實之前，必須先流夠血。他轉(zhuǎn)身對侍立一旁的親衛(wèi)下令：“傳令，召集所有隊率以上軍官，議事！我們的水軍，該亮亮相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