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了黑蛟潭，羅辰?jīng)]有絲毫懈怠。沅水航道一通，他籌謀已久的計劃便如開閘的洪水，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地迅速展開。
三日后，沅水一處名為“月亮灣”的河灘上，一個史無前例的集市正式開張。
這里地勢開闊，三面環(huán)水，只有一面與陸地相連，易守難攻。
羅辰派了三百名精兵在此駐扎，高大的木質(zhì)哨塔上，旗幟迎風(fēng)招展，刀槍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光芒。
但這并非為了威懾，而是為了展示一種秩序和安全。
河灘上，一排排簡易的貨棚已經(jīng)搭建起來。
一口口嶄新渾圓的鐵鍋，堆疊得像小山一樣，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黑色光澤。
旁邊是碼放整齊的雪白鹽塊、一捆捆鋒利的砍柴斧、一匹匹結(jié)實的麻布。
甚至還有一些小巧的瓷碗、精美的絲帕和裝著糖塊的小罐子。
這些在漢人眼中尋常的貨物，對于世代生活在深山中的五溪蠻來說，卻是夢寐以-求的珍寶。
辰時剛過，遠處的山林中便傳來了一陣陣號角聲。
很快，一支龐大的隊伍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野中。他們穿著獸皮，佩戴著骨飾，臉上畫著奇異的圖騰，眼神警惕而好奇
。為首的，正是蠻族勇士阿古。
他帶著近千名族人，趕著馱滿山貨的騾馬，來到了月亮灣。
看到河灘上那如山堆積的鐵器和食鹽，許多蠻人眼中都爆發(fā)出熾熱的光芒，發(fā)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驚嘆。
“安靜！”阿古用蠻語呵斥了一聲，族人們立刻安靜下來，但那份渴望卻無法掩飾。
阿古大步走到羅辰面前，按照蠻族的禮節(jié)，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羅家主，我們來了。你的貨物，很好！”
羅辰笑了笑，回了一個漢人的拱手禮：“阿古勇士，歡迎你們。我的貨物，價格也很好。”
交易很快開始。
起初，確實出現(xiàn)了一些混亂。
蠻人們不懂漢人的度量衡，更沒有貨幣的概念。
他們習(xí)慣了用一把草藥換一塊肉的原始交易。
“這一張上好的豹子皮，我要換你們五口鍋！”
一個蠻人將一張碩大的豹皮扔在地上，大聲喊道。
負責(zé)交易的羅氏管事頓時面露難色。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說的卻是流利的蠻語：
“這位大叔，您這張豹皮雖然珍貴，但我們的鐵鍋，是用許多許多鐵礦石，由幾十個工匠花好幾天才能打成一口。五口太多了，但兩口，外加這么大一袋鹽，您看怎么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漢人服飾、身形嬌小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正是當(dāng)初隨商隊出使的小翠。
如今，羅辰的學(xué)堂里已經(jīng)培養(yǎng)出了一批像小翠這樣粗通蠻語的少年少女。他們充當(dāng)著翻譯和協(xié)調(diào)員，耐心地向蠻人們解釋著交易的規(guī)則。
“一把斧頭，可以換你們十捆上好的藥材。”
“一袋鹽，可以換你們?nèi)龔埻暾穆蛊ぁ！?/p>
“看到那口最大的鍋了嗎？它可以給你們整個寨子的人煮肉湯！只要你們五根最好的楠木就行！”
在這些翻譯的努力下，交易逐漸走上了正軌。
蠻人們用自己山里的特產(chǎn)，換回了夢寐以求的鐵器和食鹽。
一個老蠻人抱著一口溫?zé)岬蔫F鍋，激動得老淚縱橫，他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撫摸著光滑的鍋壁，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羅辰身邊的荀衍撫著胡須，輕聲感嘆：
“主公，以利驅(qū)之，遠勝刀兵。這鐵鍋、食鹽，便是攻入五溪蠻人心的不二法門。”
羅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卻落在了不遠處一個騷動上。
一個漢人商人正指著一個蠻族少年厲聲呵斥。
那少年不過十來歲，因為好奇，伸手摸了一下商人攤位上一匹光滑的絲綢。
“滾開！你這沒開化的野人，手這么臟，摸壞了你賠得起嗎？！”
商人的聲音尖利刻薄，充滿了鄙夷。
這名商人并非羅氏的人，而是羅辰允許進入集市，前來販賣自家貨物的鄰縣小豪族。
蠻族少年被罵得滿臉通紅，不知所措。
“唰！”
阿古瞬間出現(xiàn)在少年身前，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將少年護在身后。
他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彎刀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商人，周圍的蠻族勇士也都圍了上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羅氏的衛(wèi)兵也立刻舉起了長矛，對準(zhǔn)了蠻人。一場流血沖突，似乎一觸即發(fā)。
“都住手！”
羅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分開人群，緩緩走了進來。
他沒有先去看劍拔弩張的雙方，而是先走到那個受了委屈的蠻族少年面前，溫和地笑了笑，然后從那個商人的攤位上，拿起一匹比剛才那匹更華麗的絲綢，親手塞到少年的懷里。
接著，他用自己正在學(xué)習(xí)的、有些蹩腳的蠻語，一字一頓地說道：“朋友，禮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蠻族少年抱著絲滑的絲綢，不知所-措。阿古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緩緩松開了。
羅辰這才轉(zhuǎn)身，冷冷地看向那個驚慌失措的漢人商人。
“我宣布，即刻起，將此人驅(qū)逐出月亮灣集市，永不許再踏入半步！他所有的貨物，全部沒收，一半分給受驚的客人，一半充公！”
“主公！不！羅都尉！我錯了！我……”商人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
但羅辰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只是揮了揮手。兩名如狼似虎的衛(wèi)兵立刻上前，將他拖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羅辰才轉(zhuǎn)向阿古，用漢話平靜地說道：
“阿古勇士，在我的集市里，只有一個規(guī)矩，那就是公平和尊重。無論是漢人，還是蠻人，都是我的客人。誰壞了這個規(guī)矩，誰就是我的敵人。”
阿古深深地看了羅辰一眼，眼神復(fù)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彎刀，對著羅辰，鄭重地捶了捶胸口。
這一次，他沒有說話，但這個動作所代表的含義，遠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厚重。
一場風(fēng)波，就此化解。
集市的氣氛變得更加融洽。經(jīng)此一事，蠻人們對羅辰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層。
傍晚，集市結(jié)束。滿載貨物的蠻人隊伍心滿意足地返回山林。
而羅氏的船隊和馬車上，則裝滿了山里運出的珍貴木材、朱砂、藥材和各種皮貨。
荀衍走到羅辰身邊，輕聲道：
“主公今日此舉，千金難買。只是，嚴懲漢商，傳揚出去，恐怕會引來荊南士族的非議。”
“非議？”羅辰看著蠻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們非議我的事，還少嗎？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我的地盤上，我，就是規(guī)矩。他們不服，就讓他們來試試。”
漢蠻融合之路，遠比一場交易要復(fù)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