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浮因為月蟾幾句囈語而心神不寧,陷入沉思之時。
他所不知道的,距離青云山圣地億萬里之遙的極東之海。
一場足以傾覆整個修行文明的恐怖災變,正如墨汁滴入清水,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東海之上,曾有一座由上萬島嶼相連而成的巨大佛國,名為“琉璃海境”。
那里佛光普照,梵音昌隆,曾是無數苦修士心中向往的西天凈土。
然而此刻,這片被譽為“海上琉璃”的佛國,卻被一層不祥的光徹底籠罩。
那是一種混雜著血色與金色的光。
金光里,不再有佛門的莊嚴神圣,反而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墮落腐爛的靡靡之音。
血色中,也并非殺伐的鐵血,而是一種粘稠的,如同膿血般的污穢。
佛國最外圍的海域。
數十艘由千年鐵木打造,銘刻著無數防御陣法的巨型樓船,如同被頑童丟棄的玩具,七零八落地漂浮在海面。
船體上布滿了被強行腐蝕出的巨大空洞。
斷裂的桅桿,破碎的甲板,以及……偶爾能看到的,屬于修士的殘肢斷臂,在污穢的海水中起伏。
這里,是青州、云州、雷州三州修士自發組建的“東征正道聯盟”的遠征艦隊。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們遭遇了一場堪稱碾壓的毀滅性慘敗。
“盟主!頂不住了!那鬼東西的愿力……它在污染我們的法寶!我的飛劍失控了!”
“快撤!我的神魂要被那些佛音撕碎了!”
幸存的一艘主艦上,聯盟盟主,來自天機閣,修為已至元嬰大圓滿的玄機道人,臉色慘白如紙,道心顫栗地看著遠方那片血金色的光海。
就在剛才,他親眼目睹。
數條巨大到無法想象的,長滿了無數張閉目微笑的佛陀面孔的血肉觸手,從海底猛然伸出。
僅僅一次橫掃。
三艘樓船便被攔腰截斷,數千名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拖入了化為膿血的深海。
他親自出手,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寶“天機盤”,試圖推演那邪物的核心。
可他的神念剛一觸碰到那片血金色的光芒……
一股混雜著億萬生靈絕望哀嚎與詭異佛唱的靡靡之音,便如跗骨之蛆般,順著他的神念,瘋狂涌入他的識海!
那一瞬間,他甚至看到了無數身披袈裟的妖艷魔女,對他搔首弄姿。
聽到了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勸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享受那所謂的“極樂”。
他的道心,在頃刻間,就出現了崩裂的跡象!
若非他當機立斷,自斬一縷神念,恐怕此刻已經心神失守,徹底墮入魔道,成為那邪物的一部分!
“撤!全軍后撤三千里!!”
玄機道人發出嘶啞的吼聲,率領著殘部,頭也不回地狼狽逃離。
退回臨時營地后,他召集了所有幸存的金丹期以上的長老。
看著一張張惶恐不安,或是心有余悸的臉,玄機道人深知,此事,已經徹底超出了他們所能應對的范疇。
那“穢佛”,那種詭異的“信仰領域”,對他們這些依靠天地靈氣修煉的傳統修士,有著絕對的、毀滅性的克制。
常規的道法,對它完全無效。
經過了一夜沉重而絕望的商議。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如今在整個修仙界,都如雷貫耳的名字。
他們做出了一個艱難,卻也是唯一可能正確的決定。
——向那位傳說中的“浮云天尊”,求援!
“我等身份低微,若貿然前往青云山圣地,恐怕連山門都進不去,甚至可能唐突了天尊,降下大禍。”一位宗主憂心忡忡地說道。
玄機道人點了點頭,神情凝重。
“我明白。”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并指如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劃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蘊含著他本命修為的精血,緩緩滲出。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耗費了大量的本命精元,將東海“穢佛”的恐怖,琉璃海境的慘狀,以及那詭異的,能污染道心的信仰之力,一字一句,全部書寫在了一張特制的玉帛之上!
這封血書,每一個字都燃燒著他的精氣神,也承載著東海億萬生靈最后的希望。
“天機閣與百里外的清風門,曾有過一些生意往來。”
玄機道人將血書鄭重封好,交給了一位擅長遁術的長老。
“你立刻通過我們最隱秘的商會渠道,將此物,以十萬火急的最高等級,傳送給清風門掌門,清虛子道長!請他……代為轉呈!”
“是!”
……
兩日后。
清風門。
掌門清虛子看著手中那封還散發著淡淡血腥氣和恐怖威壓的血書,整個人都懵了。
佛陀長出了觸手?
信仰可以污染道心?
元嬰大圓滿的玄機道人,看一眼都差點墮入魔道?
他嚇得手一抖,血書差點掉在地上。
他知道,這事兒大了。
大到他清風門這種三流小派,連摻和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拿著血書,連滾帶爬地跑下山,找到了正在青云山百里外,盡忠職守,充當“天尊門房”的何云山。
“何……何老哥!出大事了!東海……東海告急!”
何云山接過血書。
只看了一眼,那張總是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傲然的臉,瞬間變得無比凝重,甚至有些發白。
然而,不等他細看內容,一股陰冷、粘稠、混雜著墮落與絕望的氣息,便從那玉帛血書上滲透出來,順著他的指尖,直沖腦海!
“呃!”
何云山如遭雷擊,悶哼一聲,只覺得眼前出現了無數幻象,耳邊響起了污穢的梵音。
他駭然失色,急忙運轉全身靈力,才勉強將那股詭異的氣息壓制下去,但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這哪是什么求援信!
這分明就是一個移動的污染源!一個詛咒!
何云山手握著這塊滾燙的“山芋”,陷入了人生中,最痛苦,最糾結的兩難境地。
上山稟報,拿這污穢之物去打擾天尊的清修,怕不是當場就要被那無上威壓碾成飛灰!天尊的起床氣,是真的會死人的!
可若是不報,任由這東西留在圣地之外,萬一它引來了更可怕的災禍……那他何云山,便是萬死莫辭的千古罪人!
一番天人交戰后,他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他不敢上山,但他更不敢任由這封血書的污染擴散。
他找了一處距離圣域結界最近的空地,用自己身上所有的封印法器,層層疊疊地將血書包裹,供奉在一塊青石之上。
然后,整理衣袍,雙膝一軟,就這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要用自己的修為,日夜鎮壓此物!
他只能用這種最卑微的方式,期盼著天尊能在某次出門散步時,發現這里的異常。
然而,他終究是低估了“穢佛”的可怕。
……
浮云觀,屋頂。
陳浮還在消化著月蟾那句“墻破了”帶來的信息。
懷里的小丫頭,原本已經靠著他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可就在何云山跪下的那一刻。
月蟾小小的身子,忽然沒來由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小臉瞬間變得蒼白,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像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噩夢。
“不……不要……”
“好臭的蟲子……”
“哥哥……疼……”
她發出痛苦的,夢囈般的呻吟,雙手緊緊地抓住了陳浮的衣襟。
陳浮心中一緊,立刻低頭查看。
他看到,月蟾原本粉嫩的臉蛋上,竟浮現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如同蛛網般的灰黑色紋路!
那紋路,帶著一種令他極度不適的、墮落扭曲的氣息!
陳浮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份平日里被他刻意隱藏起來的咸魚和慵懶,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凍結萬物的冰冷與銳利!
他的“一畝三分地”,他最珍視的安寧,被入侵了。
他緩緩抬頭,視線穿透了夜幕與云霧,精準地落在了百里之外,那塊被何云山鎮壓著的青石之上。
“找到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壓抑的風暴。
“不管你是什么東西。”
“你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