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凡低著頭,死死的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柳如意看著他那副隱忍又痛苦的樣子,心又疼又氣。
她直視著姜凡,聲音放緩了些。
“姜凡同志,你實話實說。”
“有這么多老師和同學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樣。”
“陳院士最是愛才,也最是公正,他一定會為你做主的。”
只要他今天敢站出來,敢說一個不字,她就有辦法幫他脫離苦海。
姜凡的身子,僵住了。
他緩緩的,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死氣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看著柳如意,又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面目猙獰的周平。
他害怕。
他怕周平會變本加厲的報復他。
他怕自己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哪怕那點東西,少得可憐。
他習慣了忍耐,習慣了退讓。
反抗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也太奢侈了。
他掙扎了片刻,重新低下頭,聲音沙啞又干澀。
“是我自愿的。”
周平得意的大笑了起來。
他拍了拍姜凡的臉,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條聽話的狗。
“聽見了嗎?”
他轉過頭,挑釁的看著柳如意。
“人家自己樂意,你個外人,在這多管什么閑事。”
說完,他便背著手,哼著小曲,大搖大擺的離開了。
教室里的人,也都搖著頭,陸陸續續的走了。
整個階梯教室,瞬間就空了下來。
只剩下柳如意和姜凡兩個人。
姜凡低著頭,攥著筆記本也準備走。
他不敢看柳如意。
可他剛邁出一步,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是柳如意。
姜凡的身體一僵。
他下意識的就想掙脫。
可那只抓住他的手,看著纖細,力氣卻大得驚人。
他根本就掙不開。
姜凡抬起頭,對上了柳如意那雙清澈又復雜的眼睛。
那里面有失望,有惋惜,卻沒有他想象中的鄙夷和嘲諷。
“我請你吃飯。”
“我們聊聊。”
姜凡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兩個人沒有去學校的食堂,而是出了校門,在外面找了一家看起來很干凈的小飯館。
不是飯點,飯館里的人不多,很安靜。
柳如意點了兩個很家常的小菜,又要了兩碗米飯。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了姜凡的面前。
姜凡沒動。
他就那么安安靜靜的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倔強的小白楊。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過分沉靜的眸子里,帶著審視。
這個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柳如意知道,這個男人現在就像一只受了傷的刺猬,渾身都豎著防備的尖刺。
想要靠近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叫柳如意,是S省研究院過來的。”
她簡單的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姜凡還是沒說話,只是聽著。
“你要是在現在的研究所,干得不開心,可以考慮到我們那兒去。”
“我們院長人很好,最看重的就是能力。”
“你放心,只要你有真本事,他絕對不會虧待你。”
她這是在明目張膽的挖人。
姜凡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他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柳如意嘆了口氣。
她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帶上了幾分過來人的滄桑和憐憫。
“因為我曾經,也跟你一樣。被人算計,被人欺負。”
“那種滋味,不好受。”
她不希望眼前這個驚才絕艷的男人,再重蹈她的覆轍。
他值得更好的未來。
“不過,我醒悟得早,掙脫了。”
“我希望你,也能早點解脫。”
姜凡平靜的看著她。
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解脫?談何容易。
他不是沒有想過。
可他不能。
他的身后,是貧困的家庭,是年邁的父母,是弟妹們念書的希望。
他要是走了,周平和他爸絕對不會放過他。
他們會動用一切關系,毀了他。
讓他這輩子,都再也碰不了他最心愛的研究。
那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我不可能離開現在的研究所。”
說完,他站起了身。
從口袋里掏出了幾張皺巴巴的,帶著毛邊的錢,放在了桌子上。
“飯錢。”
哪怕他一口沒吃。
柳如意看著那幾張錢,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這個男人,連自尊都卑微到了骨子里。
她還想說些什么。
姜凡卻已經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站住。”
柳如意叫住了他。
姜凡頓住。
柳如意叫來老板,結了賬,這才走了過來,神色十分認真。
“你如果擔心的是研究所的合同問題,我可以幫你解決。”
姜凡猛地回過頭,一臉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這個女人,她怎么會知道合同的事。
那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周平拿捏他的,最致命的武器。
他簽的是一份長達二十年的賣身契。
一旦違約,他要賠付的,是一筆他幾輩子都還不清的違約金。
他會被告上法庭,會被記錄檔案,這輩子都別想再在任何一家研究單位立足。
柳如意就那么看著他。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個岔路口。
向左,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向右,是充滿未知的險途。
怎么選,全在他自己。
“如果你想擺脫現在這種生活,堂堂正正的做個人,那我就可以幫你。”
“你要是執迷不悟,愿意繼續在這片沼澤地里沉淪,那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
她已經把梯子遞到了他的面前。
爬不爬上來,是他的事。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前世的情分,她還了。
姜凡很久都沒有說話,身側的手攥得死緊。
柳如意以為,他還是不敢走出來,失望的嘆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她剛走出兩步。
衣袖就被人從身后,用力的拽住了,那力道很大。
柳如意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
身后傳來了男人沙啞到極致的的聲音。
“求你……”
姜凡死死的抓著她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挺得筆直的背脊,在這一刻終于彎了下來。
驕傲,自尊,骨氣。
這些他曾經看得比命還重的東西,在現實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不想再過那種不是人的日子了。
他不想再被周平當成狗一樣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