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東陽感受到殿內數十道目光如聚光燈般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沉悶感壓得他微微發緊。
他緩緩撩袍跪地,藏青色的朝服下擺掃過光滑的金磚,腰間的玉帶蹭過地面,發出“滋啦”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陛下,臣有話啟奏。”
李東陽聲音不高,卻帶著文官首輔特有的沉穩,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朱厚照的指尖停在龍椅扶手的玉飾上,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玉紋,語氣緩和了些許。
“講。”
“長寧伯周彧雖已病逝,但其子周瑭襲爵之后,惡行未斷,強占民田、逼死莊頭的罪狀,證據確鑿。”
李東陽抬了抬頭,目光掃過階下的勛貴隊列,又迅速收回。
“慶云侯周壽在世作惡十七載,搶民女、貪賦稅、勾結官員,樁樁件件皆是重罪。此二人之事,絕非尋常小案,關乎律法威嚴,更關乎民心向背。”
“臣以為,此事應交由三法司主審,東廠作為原告呈遞所有罪證,錦衣衛全程監督核驗流程。”
李東陽聲音沉穩有力,在空曠的奉天殿里來回回蕩,格外清晰。
“三方各司其職,既顯我大明律法之公正,又能讓所有罪證經得起推敲,最終定能給陛下、給百官、乃至給天下黎民百姓,一個無可指摘的交代。”
李東陽頓了頓,補充道。
“三法司掌刑名審判,東廠掌偵緝取證,錦衣衛掌監察制衡。三者相互牽制,可避免任何一方偏私徇情,也能堵住朝堂內外的悠悠眾口,讓無人敢質疑處置不公。”
話音剛落,階下的文官們紛紛點頭。
幾個須發皆白的老臣更是露出贊許之色,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法子太妙了!既給足了陛下皇權掌控的體面,又維護了朝廷律法的尊嚴,堪稱萬全之策。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指尖在玉飾上輕輕一點。
“李首輔所言極是,就依你之見。”
他抬眼看向殿側的官員隊列,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法司堂官、東廠劉瑾、錦衣衛陸炳,出列聽令!”
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連同站在宦官隊列前端的劉瑾、錦衣衛隊列里的陸炳,一同快步走出隊列。
五人整齊跪地,躬身行禮。
“臣(奴婢)在!”
“朕命你們三日后,在大理寺開審周瑭、周壽一案!”
朱厚照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殿頂的灰塵微微飄落。
“務必徹查二人所有罪狀,量刑從嚴,絕不姑息!”
“東廠要把所有罪證一一核驗清楚,每份證詞、每張地契、每卷舊案,都要確保真實無誤。”
“錦衣衛要死死盯著三法司的每一道流程,從提審、質證到定罪,若有半分徇私舞弊、弄虛作假,朕不僅要重罰涉案官員,連你們也一并處置!”
“臣(奴婢)遵旨!”
五人齊聲應道,聲音鏗鏘有力,在殿內久久回蕩。
待五人退回隊列,朱厚照的目光重新掃過殿內百官,語氣陡然轉沉,寒意順著話語彌漫開來。
“經此一事,朕倒想問問諸位——我大明開國至今,勛貴、外戚橫行不法者屢見不鮮,是不是該設立專門的律法,好好加以限制了?”
這話一出,勛貴隊列里頓時泛起一陣騷動。
有幾個年輕氣盛的勛貴猛地抬起頭,面露怒色,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卻被身旁的長輩狠狠按住了胳膊,只能憤憤地低下頭,腮幫子憋得通紅。
殿內陷入片刻的沉默,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片刻后,一個穿著繡麒麟補子朝服的老者,緩緩走出勛貴隊列。
正是永康侯徐溥。
他是靖難功臣徐忠的四世孫,世襲侯爵,在勛貴群體中頗有威望,連定國公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徐溥撩袍跪地,動作慢悠悠的,語氣里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倨傲。
“陛下,臣以為不可。”
“哦?”
朱厚照挑了挑眉,指尖重新落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說說你的理由。”
“我大明勛貴、外戚,多是開國功臣或皇親國戚之后。”
徐溥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先祖們為大明江山拋頭顱、灑熱血,出生入死,才換來今日的世襲爵位與皇恩庇護。”
“此等群體,乃是國之柱石,本就該享有特殊禮遇,當屬不可侵犯之列。何須專門設立律法加以限制?若真如此,恐寒了天下功臣之后的心,也有損我大明皇家的體面!”
他頓了頓,又道。
“再者,我大明律法早已明文規定,若勛貴、外戚犯法,自有三法司依規處置。何必多此一舉設立特別律法?這豈不是把功勛卓著的功臣之后,與尋常百姓等同視之?傳出去,只會讓天下人笑話陛下薄待功臣!”
“徐侯爺說得對!”
“我等先祖舍命建功,難道還換不來子孫的安穩?”
勛貴們紛紛附和,聲音此起彼伏。
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挺直了腰桿,眼神里透著得意與挑釁,仿佛篤定陛下會讓步。
徐溥這一番話,算是說到了他們的心坎里。
可朱厚照卻笑了,笑聲低沉,帶著刺骨的寒意,在寂靜的奉天殿里格外刺耳。
“不可侵犯?皇恩庇護?”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巴掌拍向龍椅扶手,玉飾碰撞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震得殿內所有人都身子一僵。
徐溥更是嚇得渾身一顫,原本倨傲的神色瞬間收斂了大半。
“徐侯爺,你忘了太祖爺時期的朱亮祖嗎?”
朱厚照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刺人心。
“朱亮祖隨太祖爺打天下,平定嶺南,戰功赫赫,功勞比你徐家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盯著徐溥,語氣愈發嚴厲。
“可他到了廣東之后,恃功自傲,欺辱百姓,誣陷清廉知縣道同,最終逼死忠臣!太祖爺查明真相后,當庭將朱亮祖父子鞭撻致死,還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徐溥的臉色瞬間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朱亮祖功勞夠大吧?照樣因欺壓百姓而死!”
朱厚照的目光像刀子般掃過勛貴隊列,每一個被他掃到的勛貴,都忍不住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你們徐家先祖徐忠是靖難功臣,可這就能成為你們后人借著爵位欺凌百姓、貪墨國庫的理由?”
“你說律法已有明文?”
朱厚照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
“可周壽作惡十七起,順天府敢立案嗎?周瑭強占民田百畝,逼死莊主一家三口,三法司之前為何視而不見?”
說著,朱厚照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座臺階,發出“嘩啦”一聲響。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階下的百官,聲音傳遍奉天殿的每一個角落。
“不是律法不全,是你們仗著‘勛貴外戚’的名頭,讓律法成了擺設!讓百姓有冤無處申,有苦無處說!”
“現在朕要設立特別律法,就是要把這擺設扶正,讓律法重新長出牙齒!”
朱厚照的聲音鏗鏘有力。
“朕要讓你們所有人都知道,皇恩庇護的是安分守己、為國分憂的功臣之后,不是作奸犯科、欺壓百姓的敗類!”
他重新將目光落在徐溥身上,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
“你說勛貴外戚不可侵犯,那你們就可以隨意欺凌百姓?若真如此,太祖爺當年何必殺朱亮祖?不如直接賜他‘可隨意殺人、可肆意貪腐’的特權,豈不是更‘厚待’功臣?”
徐溥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后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朝服,剛才的倨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嘴里不停念叨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朱厚照的目光轉向所有勛貴,聲音里的寒意更濃了。
“朕今天把話放在這兒,這特別律法,必須設,沒什么可商量的。”
“但朕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壓迫感。
“誰能站出來,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保證,從今往后,所有勛貴、外戚絕不犯法?若有任何人觸犯律法,保證他能與尋常百姓同罪,絕不徇私包庇!”
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勛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面露難色,沒人敢開口。
誰能保證?
周壽、周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勛貴外戚圈子里藏著多少人渣,他們比誰都清楚。強占民田的、搶男霸女的、勾結官員貪墨國庫的,一抓一大把。今天在這兒保證了,明天指不定就有人犯事,到時候不僅自己打自己的臉,還要落個“欺君”的罪名。
就算有人想裝裝樣子,也怕被陛下追問一句“你能保證你家所有子弟都安分守己,絕不犯法嗎”,到時候答不上來,反而罪加一等。
文官們都低著頭,嘴角卻悄悄藏著笑意。勛貴外戚平日里耀武揚威,處處壓制文官,今天被陛下懟得啞口無言,他們心里別提多痛快了,自然不會出面幫腔。
劉瑾站在宦官隊列里,尖著嘴冷笑。這些勛貴平日里仗著祖上的功勞作威作福,真要他們擔責的時候,一個個比兔子還慫,真是廢物!
陸炳則依舊面無表情,雙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勛貴隊列,仿佛在盯著一群待宰的羔羊。
朱厚照靜靜地看著殿內的寂靜,眼神越來越冷。
他早就料到沒人敢保證。這些勛貴外戚,就是一群仗著祖上功勞作威作福的蛀蟲,不拿律法狠狠敲打,永遠不知道收斂。
“怎么?沒人敢保證?”
朱厚照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寒意,像寒冬的北風,刮得人頭皮發麻。
“既然沒人能保證,那這特別律法,朕是非設不可了。”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勛貴隊列,最終定格在右側隊列的一個身影上。
那人身穿繡獅子補子朝服,是懷遠侯常清。剛才徐溥說話時,他附和得最歡,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甚至還偷偷瞪了李東陽一眼。
朱厚照的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篤、篤、篤”的聲響,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敲在勛貴們的心上。
他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要立規矩,就得先拿個跳得最歡的開刀。只有把最囂張的那個收拾了,才能震懾住其他勛貴,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這次是來真的,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被朱厚照盯上的懷遠侯常清,后背瞬間滲出了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浸濕了內層的衣袍。
他隱隱覺得大事不妙,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原本挺直的腰桿,也悄悄彎了下去。
殿內的寂靜還在蔓延。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冰冷的金磚上,反射出慘白的光,卻驅不散殿內半分寒意。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靜靜等著陛下的下一句話。
他們都清楚,陛下接下來的話,將決定大明勛貴外戚群體的未來,也將徹底改變朝堂的權力格局。
朱厚照盯著常清看了半晌,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懷遠侯常清。”
“臣……臣在!”
常清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重重地磕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響,額頭瞬間紅了一片。
“你剛才附和徐溥,覺得朕設立特別律法,是薄待功臣?”
朱厚照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常清連忙搖頭,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明鑒!臣……臣不是那個意思!臣只是覺得,律法已有明文,無需多此一舉……”
“無需多此一舉?”
朱厚照冷笑一聲。
“那朕問你,你府上的家丁,上個月在京城西街強搶商販的貨物,還打斷了商販的腿,這件事你知道嗎?”
常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瞳孔驟縮,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陛下……陛下怎么知道……”
“朕怎么知道?”
朱厚照挑眉。
“錦衣衛的眼睛,遍布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別說你家丁強搶貨物,就是你上個月偷偷給周壽送了兩箱銀子,朕都一清二楚!”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勛貴們一個個嚇得面面相覷,沒想到陛下連這些私下的勾當都了如指掌。
文官們則悄悄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快意。
常清“噗通”一聲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陛下饒命!臣知罪!臣再也不敢了!那些銀子是周壽逼臣送的,臣也是被逼無奈啊!”
“被逼無奈?”
朱厚照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家丁強搶民財、打傷官民,也是被逼無奈?你縱容子弟欺壓鄰里、霸占宅基地,也是被逼無奈?”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拔高。
“常清,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知罪!”
常清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聲音嘶啞。
“求陛下開恩,饒臣一條狗命!臣今后定當安分守己,絕不再犯!”
朱厚照看著他狼狽的模樣,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
“現在知道求饒了?剛才附和徐溥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今天?”
他轉頭看向陸炳。
“陸炳,將懷遠侯常清拿下,連同他府上作惡的家丁,一并關入錦衣衛詔獄!等周壽、周瑭一案審結后,一并處置!”
“是!”
陸炳應聲上前,身后的錦衣衛校尉立刻跟上,鐵鉗似的手抓住常清的胳膊,將他拖了起來。
常清拼命掙扎,哭喊著。
“陛下饒命!臣是功臣之后啊!陛下不能這樣對臣!”
可錦衣衛根本不理會他的哭喊,拖著他往外走,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殿外。
朱厚照的目光重新掃過勛貴隊列,聲音冰冷。
“還有誰覺得,朕設立特別律法是多余的?”
勛貴們一個個嚇得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陛下圣明!臣等無異議!”
再也沒人敢有半分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