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
林燼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移動的。
那道身著漆黑龍形鎧甲的身影，已然憑空出現在他面前，相距不過數尺。
如此近的距離，林燼更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迫。
對方甲胄猙獰，龍紋仿佛活物般緩緩游動，散發出蠻荒般的霸氣。
面甲之下。
那雙深邃如亙古星海的眼眸，正靜靜地凝視著他，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最讓林燼心悸的是——
對方身上沒有絲毫真氣波動，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空。
然而。
一種源自生命層次、靈魂位格上的絕對威壓，卻讓他清晰地意識到——
眼前之人若想。
一個念頭便足以讓自己這縷跨越時空的意識徹底湮滅。
“后世者。”
黑甲人開口，聲音低沉而恢弘，帶著歲月沉淀的滄桑：
“我們，終于見面了。”
隨著這句話。
林燼劇烈波動的心緒竟奇異地平復下來。
他眉峰微揚，目光再次掃過下方那慘烈到極致的人魔戰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憤怒？
殺意？
在此刻都顯得多余。
對方那句“歷史，不容更改”已然說明一切。
自己并非真正穿越時空，來到這萬古之前的戰場，僅僅是意識被牽引至此，成為一個特殊的“旁觀者”。
下方那五位氣息滔天、率領人族鏖戰的身影，想必就是后世江湖五大圣地的開山祖師。
那么，眼前這位能站在五位祖師之前，僅僅是存在便仿佛定海神針般的黑甲身影。
其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林燼深深吸了一口這彌漫著硝煙與血腥的遠古空氣。
后退半步，雙手抬起，向著面前的黑甲身影，鄭重地行了一個后輩覲見先賢的最高禮節。
“后世子孫林燼，拜見……天淵大帝！”
聲音鏗鏘，帶著發自內心的敬重。
眼前之人。
正是那傳說中率領人族絕境反擊，逼退邪魔，創立大淵皇朝。
更以自身修為與皇朝氣運為祭，與天道定下盟約，為人族換來萬年休養生息之機的——
萬古人皇，林天淵！
望著恭敬行禮的林燼。
林天淵那覆著面甲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隨意地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你，并非吾之血脈。”
林燼心中猛地一跳！
對方竟能一眼看穿自己并非皇室嫡系血脈？
這眼力未免太過駭人。
然而。
林天淵接下來的話，才真正讓林燼如遭雷擊，心神俱震！
“并且……”
林天淵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本源：“你，也并非此方世界之人。”
林燼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自穿越以來，這是他最大的秘密，從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天機閣傳人星見微能窺測天機，卻也未曾點破此事。
萬萬沒想到。
竟被這位早已隕落萬載的古人皇，一語道破天機！
震驚過后，林燼迅速穩住心神。
既然被看穿，隱瞞也無意義。
他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這笑容里多了幾分坦然與真誠。
“大帝此言，略有偏頗。”
林燼朗聲道：“若無當年大帝率人族先烈浴血奮戰，逼退邪魔，封印通道，庇護此界萬年安寧……后世又豈會有小子立足之地？”
“晚輩的親朋故友，怕也早已湮滅于魔劫之中。自稱一聲子孫，感念先輩遺澤，乃是晚輩之幸，亦是晚輩之福！”
林天淵聞言，明顯頓了一下。
面甲下的眼神似乎閃過一抹錯愕，隨即化為一絲難以察覺的莞爾。
這小子……
反應倒快，臉皮也夠厚，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馬屁拍得讓人聽著還挺舒坦。
數息之后。
林天淵顯然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他轉過身，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那慘烈到極致，也悲壯到極致的遠古戰場，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凝：
“你可知，吾為何引你意識來此？”
林燼搖頭：“請大帝明示。”
林天淵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說出一句讓林燼心神再次劇震的話：
“后世皆傳，人魔之戰，乃人族慘勝，以巨大代價封印邪魔，換來萬年太平。”
“然，真相是……”
他轉過頭，目光如電，刺向林燼：
“那一戰，人族敗了。”
“敗得，一塌糊涂！”
“什么？！”
林燼失聲，滿臉難以置信：
“大帝，此話何解？人族明明成功封印了通道，邪魔萬年未侵，怎會是敗？還是一塌糊涂？”
在所有人的認知里，包括林燼自己。
都認為那是人族歷史上最悲壯、卻也最輝煌的勝利，是絕境中劈開的一線生機。
林天淵仰起頭。
目光似乎穿透了這片血腥戰場的天空，看向了更高、更虛無的所在，嘴角泛起一抹復雜難明的弧度。
那笑容里，竟帶著幾分自嘲。
“世人皆以為，是吾林天淵，率領人族英豪，舍生忘死，最終以自身為代價，與天道合力封印魔劫。”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越萬古的疲憊與沉重：
“可他們不知道，這一切的背后……皆是天道在操控布局。”
“天道……布局？”
林燼心中的疑惑如同野草般瘋長。
在他，或者說在此界所有人的認知里，天道至高無上，無情無欲，運轉規則，維持平衡，怎會親自下場“布局”？
“不錯。”
林天淵點頭：“當年邪魔入侵，來得詭異而兇猛，人族措手不及，節節敗退，幾近滅族邊緣。就在最絕望之際，‘它’出現了。”
“天道？”林燼追問。
“是，也不是。”
林天淵的回答有些模糊：“你可以理解為，是此方世界意志的一種顯化。它找到我，提出了一樁交易。”
“交易？！”
林燼捕捉到了這個關鍵又顯得格格不入的詞。
“對，交易。”
林天淵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它許諾，會給予人族力量，協助我們擊退，乃至‘封印’邪魔。而代價是……”
他看向林燼，一字一句：
“包括我在內，當時人族最頂尖一批強者的生命、修為、氣運，乃至……部分人族的未來命數。”
林燼駭然失色！
以生命和氣運為代價？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場獻祭！
天道，為何需要這些？
“為什么？”
林燼的聲音有些干澀：“天道……它為何要這么做？”
林天淵收回望向高天的目光，重新看向林燼，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倒映著萬古的謎團與真相。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自保。”
“自保？！”
林燼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徹底顛覆：“天道……還需要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