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疾赤,恐怕寧興城的戰事并不樂觀!”來到位于龍錚山西側的烽火臺時,呂琦夢一行人發現寧興城城中燃起的烽火已經變得赤紅,且狼煙上升的速度也極快,這是在告訴他們,戰事焦灼,要么是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伏兵,要么是蚩遼的沖鋒過于兇猛,陣型難以維系。
狼煙能夠傳遞的消息并不明確,無法準確的描述戰場上詳細的情形,但毫無疑問的是,當這種疾赤的狼煙升起時,就意味著前方的戰事已經到了極為兇險的地步。
看著這一幕的沐荀紗臉色難看到了極致:“寧興城的主帥的黃長老,他沉穩持重,斷不會虛報軍情,能讓他命人生出疾赤狼煙,那戰事一定惡化到了極為嚴重的地步,師姐……”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中軍大營失守,龍錚山防線門戶大開,我們已無將蚩遼人攔在龍錚山外的可能,唯有放手一搏。”
“可如今蚩遼人明顯已經洞悉楚寧的計劃,黃長老他們的大軍受阻就是最好的證據!”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龍錚山失守已成定局,可嘉運寧興二城數萬將士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嗎?就算已無反攻的可能,讓他們活下來,難道不好嗎?一定就要讓他們為楚寧的愚蠢而白白送死嗎?”
此刻的沐荀紗已經徹底篤定楚寧的計劃就是一個愚蠢透頂的決定,她心底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小侯爺恨得咬牙切齒,但現在她也沒有心情去咒罵對方,只是用近乎懇求的語氣勸解道。
呂琦夢的臉色難看,她盯著眼前的烽火臺,心緒沉重。
現在,大軍是頑強死守,用人命去拼一個她也不知道該如何生出的奇跡;還是立馬退避,保存可能已經所剩不多的力量。
這一切都在她一念之間。
她從未覺得自己肩頭的責任會如此重大。
“看!嘉運城也燃起了烽火!”就在這時,跟隨而來的一位年輕弟子忽然發出一聲驚呼,指著東方方向大聲言道。
眾人聞聲紛紛抬頭矚目望去。
卻見遠處,一道赤色狼煙極速升騰而起,貫穿天際。
亦是疾赤狼煙,顯然嘉運城的戰事同樣告急!
這不僅意味著嘉運城的人馬同樣遭遇到了寧興城一般的狙擊,更意味著楚寧計劃的完全破產。
“全……全完了。”一位年紀稍小的龍崢山弟子在那時癱坐在地,顫聲說道。
呂綺夢等人雖然不至于如他這般不堪,但同樣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師姐!該做決定了,如此下去連后悔的機會都沒有了!”沐荀紗的反應最為激烈,她抬頭望向呂琦夢再次言道。
呂琦夢雙拳緊握,低著頭沉默了下來,并未回應沐荀紗的質問。
沐荀紗見狀心頭愈發焦急,她不得不再次大聲言道:“呂琦夢!你還在猶豫什么?”
“戰局已定,你告訴我,還有什么能指望的?那個楚寧自知闖禍,早早的就跑得沒了蹤影,指不定現在已經到了褚州!”
“龍錚山的弟子,還有那些五湖四海趕來的義軍,當然可以死,可因為那個如此愚蠢的家伙,腦袋一拍想出來的漏洞百出的計劃而死,真的值得嗎?”
沐荀紗顯然已經心急到了極點,她甚至破天荒的開始直呼呂琦夢的大名,音量也提得極高。
而面對這樣的質問,呂琦夢也終于抬起了頭,她看向沐荀紗,在對方焦急的目光下,又沉默了好一會后,方才說道:“對不起。”
“我不能答應你!”
這顯然是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回答。
無論是與楚寧有過交情的榮通,還是心都對其憤恨不已的沐荀紗,都沒有想到,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呂琦夢竟然還是選擇站在楚寧一邊。
“理由呢?”好一會后,沐荀紗終于回過了神來,她看向呂琦夢,語氣沉悶的問道。
那一刻,她的臉上出奇的不再有任何憤怒之色,只是帶著濃濃的困惑與不解。
呂琦夢臉上的神情也有些苦澀:“沒有理由。”
“以我與他接觸的經驗來看,那個家伙或許品行不端,但絕不是傻子……”
“我覺得……”
“所以,只是因為你虛無縹緲的感覺,就要讓幾萬人壓上性命?”沐荀紗打斷了呂琦夢的話,她的目光在那時直直的落在對方的臉上,仿佛是想要確認這種話,是不是那位她曾經無比崇敬的大師姐說出來的。
“不僅僅是感覺,還有……”呂琦夢試圖解釋清楚那種她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但這確實很苦難。
你很難去向另外人的,用言語形容一個他素未謀面,卻讓你感受特別的家伙。
這很容易被人誤解為著了魔,受了蠱惑。
可呂琦夢卻很篤定這絕不是自己的臆想,那個家伙,應當是有自己的特別之處的,否則師尊不會如此稀里糊涂的就要將龍錚山托付給對方。
只是,這一次,她同樣沒有機會將自己心里的感覺完全道出。
而不同的是,這一次打斷她的不再是沐荀紗的質問,而是一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利刃。
是沐荀紗在那時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在所有人都毫無預料的情況下,將之架在了呂琦夢的脖子上。
本來還在為呂琦夢的決定而感到不解的眾人,更沒有想到沐荀紗會做出這般舉動。
他們的身軀一顫,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沐荀紗你瘋了?”榮通大聲吼道。
奎宣文更是臉色煞白,說道:“沐師姐,把刀放下,那是師姐!”
二人這樣說著,幾乎本能想要上前拉開二人。
只是他們的腳剛剛抬起,沐荀紗便轉頭瞪向二人:“你們誰敢上前一步,我就殺了她!”
她的聲音陰冷,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氣在那時自她體內涌出,將她與呂琦夢包裹。
深知沐荀紗秉性的奎宣文與榮通很清楚,這個家伙雖是女子,卻性子剛毅,說一不二。
當年她剛剛拜入龍錚山時,因為自視甚高,并不服排在她座次上的呂琦夢。
多番挑釁后,終于引起了呂琦夢的興致。
二人約斗于演武場上,沐荀紗要求,只要打贏呂琦夢,二人在薛南夜名下的名次互換,她要做那個龍錚山的大師姐。
而深受薛南夜熏陶的呂琦夢卻提出一個相當惡趣味的要求,她說,如果沐荀紗輸了,便要每日一早在她門前備好早飯,為她請安,每天晚上睡覺前為她打好水,洗腳暖床。
那一戰吸引了相當多的龍錚山弟子前去觀禮,而結局也不出人預料的是以沐荀紗的落敗而告終。
呂琦夢本來只是想要教訓教訓這個剛剛入門桀驁不馴的師妹,讓她收收心,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并未將自己之前的玩笑放在心上。
可誰知從那天開始,沐荀紗就真的每日一早在門口候著她,晚上也如期而至。
一度讓呂琦夢甚是煩惱。
她好幾次與沐荀紗明言之前所說只是戲言,讓她不必當真。
可沐荀紗卻根本聽不進去,只是固執的認為自己理應言出必行。
就連薛南夜親自出面,都無法讓她扭轉心意。
這樣的情況足足持續了一年,直到某一天,呂琦夢忽然靈機一動,說是給她機會再讓她打上一場,如果贏了就讓她免去這懲戒。
那場“大戰”,呂琦夢各種放水,方才讓沐荀紗沒有瞧出太多破綻,這才皆大歡喜的讓雙方都結束了這場鬧劇。
……
奎宣文與榮通顯然也知道這家伙是真的做得出來這般事情,二人投鼠忌器,不得不停下邁出的步伐。
“沐荀紗……我要提醒你,這里是戰場,講的是軍法,而非門規,我是龍錚山防線的主將,你違抗軍令,挾持主將,依照軍法,我可以砍你的頭!”呂琦夢倒是并未露出太多的驚訝之色,更無恐懼,只是望著沐荀紗,沉聲說道。
“少拿這些繁文縟節壓我!我沐荀紗做事,從不在乎這些!”沐荀紗卻寒聲說道,同時手中的刀刃又往呂琦夢的脖頸前遞了遞,幽冷的鋒刃幾乎貼在了對方雪白的頸項。
而后,她又側頭看向發呆的奎宣文二人,大聲命令道:“你們,現在就去燃起烽火,讓寧興與嘉運二城的甲士撤退,不可在于蚩遼人鏖戰,白白送了性命,如若不然,我現在就殺了她。”
“沐師姐,我們都是同門師兄弟,大家也都是為了龍錚山與北境,有什么話好好商量,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奎宣文還試圖勸解,眼前這一幕,著實太過兇險,無論是對于呂琦夢還是沐荀紗而言都是如此。
但此刻的沐荀紗已然聽不進去他的勸告,回眸便怒聲將之打斷:“商量?再商量下去,寧興嘉運二城的士卒就都死了!”
“要么你們現在就去燃起撤軍的烽火,要么我現在就殺了她!”
說著,她手中的刀刃又朝前遞了遞,幾乎已經抵在了呂琦夢的頸項。
“別!別!沐師姐,你冷靜一些,我現在就去!”二人見她動了真格,一時間心頭亡魂大冒,趕忙高聲應允道。
說罷,連同那幾位留下來駐守的年輕弟子都一兵轉身,就要去往身后那座烽火臺,依照沐荀紗的意思點燃烽火,讓寧興二城的大軍撤退。
“你們誰敢!”可他們的腳步剛剛抬起,身后呂琦夢的聲音卻又忽然響起。
眾人回頭看去,卻見沐荀紗搶先一步,惡狠狠的盯著呂琦夢道:“閉嘴!你再多說一句,我就……”
呂琦夢卻根本看也不看她的一眼,只是望著榮通等人說道:“你們若敢違抗軍令,點燃撤軍的烽火,貽誤軍機,我現在就引動法門,自爆丹府!”
這話一出,榮通二人頓時愣在了原地,抬起的腳也收了回來。
“別聽她的,她沒這個膽量!”沐荀紗也沒有想到呂琦夢會來上這么一手,她心頭焦急,趕忙大聲吼道:“去點燃烽火!”
見沐荀紗雙眼赤紅,榮通二人不敢耽誤,又抬起了腳。
只是那腳還未落下,呂琦夢便冷聲言道:“我有沒有這膽量你們試試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體內明顯涌出一股靈力波動,是引爆丹府的前兆。
榮通二人又不得不再次把抬起的腳,又收了回去。
“你放屁,我還不知道你,最是怕死,當初說是讓我替你暖被窩,其實是被師尊的鬼故事嚇到了,要我陪著你!”沐荀紗見狀愈發心急,而為了佐證自己口中呂琦夢怕死的結論,她不惜揭出老底。
“哼?也不知道三年前,是誰平日里裝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可卻背地里為了山門前老死的黃狗哭得稀里嘩啦,你這般心性,敢殺我?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呂琦夢不甘示弱,也反唇相譏道。
“你胡說,我跟你解釋過了,那次我是被風瞇了眼睛。”
“我還說過,我只是天生色胚,喜歡抱著女孩睡覺。”
榮通:“……”
奎宣文:“……”
二人在一旁聽得頭大,眼看著本應該是事關生死的大事,漸漸演變成了二人的互揭老底。
奎宣文終于忍不住,開口打斷了二人:“二位師姐,戰事吃緊,你們就不要再做意氣之爭了。”
“既然始終做不出決定,不如我們四人投票表決,否則前線遲遲收不到我們的命令,恐滋生內亂。”
不得不說,奎宣文確實冷靜,這番話一出,意識到這般手段都無法達到目的呂琦夢二人互相望了一眼,也算同意了奎宣文的提議。
“堅持楚寧的命令,我認為他一定會有后手!”呂琦夢率先說道。
“放屁!讓他們撤兵,保存力量,再謀戰機!”沐荀紗緊隨其后。
而后二人便看向了榮通,榮通的臉色難看,想了半晌,言道:“此事我當真摸不清脈絡,我……我棄權。”
這話一出,呂琦夢的臉色驟然難看了數倍。
他們四人中,奎宣文傾慕沐荀紗之事人盡皆知,她只能將希望寄托在與楚寧有過交集的榮通身上,而于此之前,榮通也確實傾向于楚寧,此刻他忽然棄權,無疑讓呂琦夢陷入了被動。
相比之下,沐荀紗則面色一喜,直直的看向了奎宣文。
奎宣文也是臉色一變,他也沒想到自己的四師兄如此不靠譜,一轉眼自己反倒成為了那個決定此事的關鍵人物。
但同時他也明白,無論如何,不能再拖延下去,總歸要有個決斷的。
所以,在呂琦夢二人灼熱的目光下,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向了沐荀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