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是一個幾乎快要被蚩遼人遺忘的名詞。
他曾代表著最強大的權柄!
最高貴的血統(tǒng)!
最無上的榮耀!
他們曾是祖神欽點的使徒,也是祖神靈魂的載具。
在蠻原生存的幾千年歷史里,蚩遼人將他們奉為上尊,哪怕是在那般貧瘠兇險的環(huán)境中,依然不惜舉全族之力,供養(yǎng)著他們。
因為,在蚩遼的傳說中。
他們是觸怒了至高天的罪人,本應死在蠻原,但是祖神挺身而出,保護了他們。
為此祖神也遭到了至高天的懲罰。
但同樣祖神的犧牲,也讓至高天動了惻隱之心,于是他將祖神的肉身分為十二部分,交給了蚩遼人的十二位祖先。
再將其靈魂化為了王族的先祖。
他許諾,只要蚩遼人能夠以此復活祖神,他就將赦免蚩遼的罪行。
于是,在其后漫長的歲月里,蚩遼人一直嘗試著復活祖神。
這是相當困難的事情,作為半妖,要完全激活自己體內的妖族血脈,并將之修煉到十一境,并且要十二部族都出現(xiàn)至少一位這樣的人物,然后再王族共同施展秘法,方才能讓祖神重生。
哪怕是在肥沃與靈氣充足的中原,十一境的修士也少之又少,更何況是在貧瘠的蠻原。
數(shù)千年的歲月里,蚩遼最鼎盛的時期,也只是最多同時存在過五六位這樣的人物。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幸好,還有王族的存在。
作為祖神靈魂的載體,王族可以無視血脈的差距,修行任何一種蚩遼功法。
所以理論上而言,只要有一位足夠強大蚩遼王族誕生,他就可以憑借一己之力,修煉出十二部族的所有功法,從而復活祖神。
而為了完成這個目標,蚩遼內部曾做過某些極為大膽的嘗試。
那些嘗試的內容,先輩們對此諱莫如深。
莫圖薩對此所知不多,只曉得似乎有些成果,一百多年前,甚至誕生出一位將五道血脈修煉到了極致的王族。
蚩遼也因此曾一度看見復活祖神的希望。
但不知為何,那位被蚩遼寄予厚望,奉為圣王的王族,卻在日后的某一天陷入了瘋狂。
他以一種相當殘忍的手段,殺死了王部中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妻女。
然后他自裁于王座之上,當其余部族的蚩遼人來到王庭時,只看見了他用鮮血在王座下寫下的那行字——
祖神薨,而蚩遼生。
這是一段極為辛秘的歷史,莫圖薩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得知的。
他并不清楚蚩遼各部的高層是如何解讀這段話的,但從那之后,蚩遼內部對于復活祖神這件事就不再擁有那么大的興趣,轉而將目光投向了中原王朝……
王族也是從那時絕跡,從此蚩遼人的共主再也不是依靠身上的血統(tǒng),而是靠著手中的刀劍決出。
但現(xiàn)在。
他又看到了傳說中只有王族才能修出的王族妖軀,他心頭的震撼可謂無以復加。
以至于,哪怕那頭妖獸已經沖殺到了他的跟前,處于震驚中的莫圖薩依然失神的望著前方,沒有半點躲避的打算。
也幸好身旁的副官足夠“孤陋寡聞”,在王族銷聲匿跡的百余年之后,尋常蚩遼人甚至早已忘記了王族的存在,自然無法看出眼前這只梼杌妖獸的不凡。
只當是邪惡的嚇人修士用類似攝魂的下作手段控制了一位自己的族人。
“大蠻!小心!”那副將高喝一聲,身形朝前邁出一步,手中狼牙棒一揮,迎上了那頭撲來的妖獸。
狼牙棒轟擊在妖獸頭顱的瞬間,發(fā)出一聲悶響,就仿佛敲打在了金石之上。
而這時,莫圖薩也回過了神來,他抬頭看向前方,瞥見了坐在那妖獸身軀上的身影,心頭一驚,大聲喝道:“小心!”
但那副將卻沒有他這般幸運,在莫圖薩聲音響起的剎那,那道身影猛然躍起,手中一把縈繞著紫芒的長劍浮現(xiàn),背后無數(shù)星光亮起,隨著他的揮劍,星光爆射而出。
副將心頭一顫,提起碩大的狼牙棒試圖抵御。
鐺!
鐺!
傾斜而來的星光劍意如暴雨一般轟擊在狼牙棒上。
那副將的身軀在這道連綿不絕的轟擊下,節(jié)節(jié)敗退。
但楚寧的攻勢雖然洶涌,可受限于四境的修為,星光劍意所能造成的殺傷力有限,攻勢落幕時,并未對那副將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只是在他的武器上留下道道劃痕。
那副將似乎也從這次交手中摸清了楚寧的虛實,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抬頭看向楚寧,嘴角露出了獰笑。
“小子,就憑你……”
只是他的話,并沒有說完,便在下一刻戛然而止——那只少年身下的巨大妖獸,猛地張開了嘴,一口咬下,那位副將的上半截身子,就被其咬斷,只留下站在原地的下半身,在不斷噴涌鮮血。
這些發(fā)生得過于突然,沒有人能想到這個少年竟然能驅使一只如此強大的梼杌妖獸,更沒有想到那位也算是軍中好手的副將就這么輕易的被其殺死。
場面上一時陷入了死寂。
“呸!呸!”
“別吃!別吃!”但就在這時,一個相當不和諧的聲音傳來。
坐在妖獸背上的少年,正緊皺著眉頭,一邊吐著唾沫,一邊大聲的說道。
而他身下的妖獸,那金色的瞳孔中卻泛起委屈之色,嘴里含著那塊血肉,臉色掙扎。
但下一刻,它終究還是抵不過某些誘惑,只聽咕嚕一聲,竟然將嘴里那位副將的半邊身子,吞了下去。
“嘔!”那一瞬間楚寧的臉色頓時蒼白,趴在那妖獸的身上,用力的拍打著那妖獸的背脊,嘴里大聲的罵道:“你瘋了嗎!?”
“這東西能吃嗎?”
“嘔!”
楚寧只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還一會后,才平復了下來——這只所謂的梼杌妖獸,是他本命魔紋中的白骨秘境里,那具古銅金相吸收了梼杌妖種后所化。
之前在龍錚山的赤水谷中,遭遇那頭噬息母蟲時,楚寧曾強行將之召出,對抗那人造魔物。
不過因為那時,他的身體并不穩(wěn)定,故而召喚此物對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小的損害。
如今,因為那個龍錚山“土特產”的存在,楚寧倒是可以長時間的驅使此物作戰(zhàn),只是頭一遭真正意義上驅使此物的楚寧,卻發(fā)現(xiàn)了這只梼杌妖獸與之前在同令鎮(zhèn)時,作為無面人被他驅使時,竟多出了一些自主意識。
作為一個人,他雖然確實憎惡這些蚩遼人,可就算再恨,他也不可能真的生吃下這些家伙。
當讓,熟吃也是不行的。
畢竟他與這梼杌妖獸心神相連,對方的感受,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
以往此物,就像是一個他手中的提線木偶,他對其如臂指使。
可就在剛剛,梼杌妖獸卻忽然向他傳遞來了一種強烈的,想要吞噬那個蚩遼人血肉的欲望。
楚寧來不及細想這妖獸是如何生出自主意識的,只是本能的想要壓制這讓他作嘔的念頭,可誰知這家伙竟然忤逆了他意志,將那半截血肉,吞入了腹中。
與之心神相連的楚寧自然也感受到了這一點,他的胃里自然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不得不暫時斷開與這妖獸的鏈接,以屏蔽那股腥臭味。
而這時,他忽然發(fā)現(xiàn),被他拍打的妖獸,正抬頭以一種委屈巴巴的目光盯著他。
楚寧的心頭一顫,忽然意識到,這只梼杌妖獸不是擁有一些自主意識,而更像是一只獨立的個體。
楚寧只覺腦袋發(fā)懵,雖然這個場合并不合適,但他還是忍不住仔細回想起這只妖獸,是怎么一步步被自己“調教”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的。
最開始,是灌注神性,化作了一具黃金骷髏,沒有自己的意志,甚至無法被召喚。
接著是在往生地時,灌注了一些往生地獲得的血氣之力,可以召喚出來作為肉盾,但依然沒有自己的意志。
然后是在同令城的官道上,在吸收了黑金道種后,成為了無面人,這個時候,它已經擁有了不俗的戰(zhàn)力,可卻需要楚寧全程操控。
最后,才是吸收了一枚梼杌妖種,成為了如今的模樣……
細數(shù)灌注于其中的力量,除了一開始的血氣之力,無論是神性還是黑金道種,都是層次遠超過梼杌妖種的存在,可這二者都并未讓其產生意志,為什么偏偏是最不起眼的梼杌妖種能帶來這般神奇的變化?
楚寧想不明白。
更無法推測出這樣的變化,對自己到底是好是壞。
……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能控制王……梼杌妖獸!”而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傳來,打斷了楚寧的思緒。
楚寧抬頭,卻見那位名為莫圖薩的蚩遼主將,正一臉驚怒的望著他。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妖獸,嘗試著與其溝通,很快他便發(fā)現(xiàn),妖獸雖然擁有自己的意志,但似乎心智并不成熟,就像是一個還未長大的孩童。
而且對他極為尊崇,之所以之前忤逆他的意志,則只是因為孩子無法壓抑自己的天性。
此刻正通過二人心神的鏈接,一個勁傳達著認錯討好的心意。
想到這里,楚寧暫時放下了心來,至少短時間看來這只梼杌妖獸并不會對自己造成困擾,而且因為其擁有靈智的關系,他也不必如之前那般分出心神駕馭它,只需要下達命令即可。
明白了這一點,他終于看向了莫圖薩,眨了眨眼睛,說道:“大概是因為……”
“我比較厲害吧。”
莫圖薩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眼前這個少年著實過于古怪,無論是出現(xiàn)的方式,還是其展現(xiàn)的手段,都讓久經沙場的莫圖薩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
“給我上,殺了他!”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個家伙在自己的跟前如此趾高氣揚。
無論他是誰,有什么樣的底氣。
他手握兩萬蚩遼雄師,沒理由被一個夏人唬住。
周遭的蚩遼士卒聞言,也應聲而動,以蚩遼語高呼一聲“殺!”,旋即便朝著楚寧沖鋒而來。
楚寧瞇眼看著這一幕,伸手一拍身下妖獸。
那黑金妖獸一聲長嘯,面對浩大的人群竟然沒有半點畏懼,也迎面沖殺了上去。
雙方交手的剎那,最前方的數(shù)十位蚩遼士卒身形猛然膨脹,也化為了梼杌妖獸的模樣,雖然比起楚寧這只黑金妖獸,身軀明顯要小上一圈,但渾身散發(fā)出來的妖氣同樣不容小覷。
黑金妖獸看著這些蚩遼妖獸,金色的瞳孔中亮起興奮的光芒,它一口咬住其中一只,奮力一扯,就這么生生的將其的頭顱從身軀上撕扯了下來,鮮血頓時彌漫開來。
但蚩遼人作戰(zhàn)素來以勇猛著稱,同伴的死并不能讓他們心生畏懼,放到激發(fā)出了他們的兇性。
并且他們的戰(zhàn)陣顯然是經過過高人調教的。
在同伴被啃下頭顱的瞬間,十余只蚩遼妖獸便猛地撲殺了上來,死死的咬住了黑金妖獸的身軀各處。
黑金妖獸吃痛之下,嘴里發(fā)出一聲憤怒的低吼,身形劇烈的晃動,當下便將其中兩只妖獸甩開,砸在遠處的地面上,背后鋒利的尾巴伸出,又將一頭趴在他背部的妖獸頭顱貫穿。
可即便如此,剩余的妖獸依然死死的咬著它的身軀,沒有半點松口的意思。
而就在這樣的僵局之中,緊隨妖獸沖殺來的蚩遼士卒也趁機來到了黑金妖獸的身下,一部分的雙眸一沉,背后伸出一雙雙粗壯的黑色大手,是羅剎部族的士卒。
他們來到了妖獸的兩側,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根根鐵索,在那時猛地一拋,并不砸向黑金妖獸,而是從其上方穿過,落在了另一側同伴的手里,然后他們用背上伸出的黑色雙手抓住了鐵索的兩段,猛然發(fā)力,將之拽向地面。
黑金妖獸顯然也意識到了他們的目的,怒吼著想要掙脫束縛,前足揮舞,尾巴翻飛,大嘴也不斷朝著四周撕咬,短短十來息的時間就又將數(shù)十位蚩遼人撕咬成血塊。
但偏偏這群蚩遼人悍不畏死,往往一個蚩遼人被黑金妖獸殺死,下一個便立馬趕到接替他的位置。
同時又有百余位身形枯槁,完全不像是沙場士卒的蚩遼人,在幾位士卒的護送下,來到了戰(zhàn)場的邊緣,伴隨著那幾人站定身子,捏動法訣,一道道幽綠色的氣息涌向黑金妖獸。
黑金妖獸被那股氣息包裹的瞬間,明顯攻勢放緩,撕咬的速度與力量都開始減弱。
那些抓著鐵索的羅剎族人趁機發(fā)力,黑金妖獸在短暫的掙扎后,終于不敵,嘴里發(fā)出一聲哀嚎,整個卻被摁倒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身轟響。
莫圖薩遠遠的看著這一幕,嘴角終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這個叫楚寧的家伙雖然手段古怪,甚至還控制了一只神似王族的梼杌妖獸,可畢竟他自身的修為不足,只能依仗那只妖獸。
在如此龐大且嚴明的軍隊面前,這些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尤其是他手中還有一只三百人的來自腐生君部族的毒士,他們或許正面對抗戰(zhàn)力不堪,可其施展毒障的手段,卻是兩軍對壘時的大殺器,靠著他們,他的軍隊在戰(zhàn)場上可謂如魚得水。
哪怕是這只古怪的黑金妖獸,在這毒障之下,也同樣很快落敗。
想到這里,他瞇眼看向了黑金妖獸背上的少年,正要邁步朝他走去,他得好好問問這家伙到底是什么來頭,尤其是他那只梼杌妖獸的來歷。
可就在他抬起腳的剎那,那個名為楚寧的少年也抬頭望向了他。
那時,他分明看到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莫圖薩的心頭一震,暗覺不妙。
噗!
噗!
但這樣的念頭剛剛升起,還不待他想得真切,四周卻忽然爆開一道道悶響。
他抬頭看去,只見軍陣中爆開了一團團血霧,那些被他當做寶貝一般供養(yǎng)著的腐生君部族的毒士,就在一瞬間,盡數(shù)頭顱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