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闕眼底一片寒意。
姚蘭枝想要問，卻又不敢問。
奸生子。
這三個字有多重。
那個男人是誰，竟然敢逼迫當朝的郡主！
那可是皇帝的堂妹！
秦時闕譏誚的笑，慢慢道：“蘭枝，邊關我是定要去的，因為，我不想為魚肉。”
他低頭，輕聲說：“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這樣哄著，他還在笑著，可姚蘭枝看得出來，秦時闕的心在被刀子切割。
姚蘭枝深吸一口氣，輕聲說：“我不生氣。”
她伸出手，替秦時闕整理了衣襟：“只有一點，你要平安歸來?！?/p>
秦時闕做了決定，姚蘭枝不會阻攔他。
她不求別的，她只求秦時闕能夠平安回來。
秦時闕當時鄭重地應諾了她。
“好?！?/p>
……
三天之后，大軍開拔。
而這一仗，打得艱苦卓絕。
足足打了一年零三個月。
第二年初春的時候，出了一件大事。
那是平章九年的二月底。
宮中舉行宴會。
而在宴會途中，皇帝不勝酒力，臨時下去休息，然后，撞見了他的嬪妃跟人在假山之后茍且廝混！
那嬪妃，還是當朝八皇子的生母！
這事兒一出，皇帝震怒。
那嬪妃被打殺，死前憤怒地咒罵：“我便是死了也快活，倒是你，活該綠云罩頂，后半生沒有子嗣！”
皇帝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兒。
而他雖然命人立刻封口。
可是在那之后，又嚴刑拷打了嬪妃的身邊人。
然后，他得知了一個殘忍的真相。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經不能生了。
而現在后宮里的那三個沒長成的皇子……
都不是他的兒子！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皇帝原本想著，自己的膝下還有孩子，哪怕打殺了年長的，總歸他的命還長，日后還有指望。
誰知道如今一朝晴天霹靂。
他早就不能生了，先前被他弄死的都是他的親生兒子。
而現在后宮里面的，全都是些野種！
皇帝當時就大受打擊，整個人都昏了過去。
再醒來后，皇帝的腦子里只有一件事：“快，快去信到邊關，讓秦時闕回來！”
……
這個宴會，姚蘭枝倒是去了，但是那樣一個驚天大瓜，她當時是沒有吃到的。
畢竟她不勝酒力，看到宴會上皇帝走了之后沒再回來，她就跟著其他的命婦們一起走了。
這事兒都過了幾天了，姚蘭枝才從宮里暗衛那里得了信兒。
說是皇帝罷朝三日。
而緣由是，他發現了自己綠云罩頂。
姚蘭枝聽到這個消息，先是覺得震驚，震驚之后，又有種荒謬感。
皇帝憤怒，她可以理解。
皇帝打殺人，她也可以理解。
可是，這個節骨眼上，他喊秦時闕回來干什么？
難道皇帝不想明著殺人，還要讓秦時闕回來當這個爪牙，替他暗中除掉人？
這也不應該啊。
秦時闕出去之前，就已經卸任了龍虎司的職責，他現在根本就不管護衛的事情，皇帝這么著急忙慌的找他回來干什么？
姚蘭枝想不明白，又莫名有些心慌。
說不上來，是她的直覺，像是山雨欲來。
姚明瀾最近也不去上書房了，出了這樣的事情，皇帝看到那些教授年幼孩子的師父也沒什么好感，而剩下那些勛貴們的子嗣，也被挪到了國子監。
權貴們瑟瑟發抖，倒是半點都影響不到姚明瀾。
小孩兒改了姓氏之后，比之前都歡喜多了，他如今也大了些，對周遭的情形也有了些猜測。
回憶起年幼，也知道母親之前多受磋磨，趙家待她十分的差。
如今跟著母姓，不必姓趙，這對他來講，是一件很值得歡喜的事情。
不過他跟趙樂安的關系并沒有受影響。
這是他的哥哥，比親生的還要親近。
而且因為趙樂安也憑著自己的本事考到了國子監，如今兩個兄弟除了傍晚下學分開之外，其他時候都是在一起的。
倒是比之前更快樂了。
姚蘭枝對于他們兄弟的守望相助樂見其成。
這日傍晚，姚蘭枝依舊喊了許輕瑤來家里吃飯，兩個兄弟自去書房溫書。
許輕瑤待得沒了人之后，才斟酌著跟姚蘭枝講：“如今圣上這態度奇怪，不像是要召喚他回京辦事，倒像是……保護他?！?/p>
如今許輕瑤也能獨當一面了，對于外面的事情更加敏銳。
京中的流言蜚語，抽絲剝繭，許輕瑤也能分析出對他們有利或者有害的。
這事兒關乎姚蘭枝，許輕瑤十分重視。
聽到許輕瑤的話，姚蘭枝沉吟著：“不管如何，應當不是壞事?！?/p>
畢竟皇帝不是要清算人，這就已經很好了。
她二人誰也猜測不到圣心，但對于京中的局勢愈發小心，約束下人跟孩子，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闖出來什么禍。
姚蘭枝偶爾心中也冒出一個念頭，但最終，都被壓了下去。
畢竟皇上跟那位靈慧郡主，可是堂兄妹！
按說，應當……
不會的。
姚蘭枝強迫讓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誰知皇帝接下來的操作，卻讓姚蘭枝的一顆心愈發往下墜。
四月底，邊關傳回消息，秦時闕沒有歸來。
打仗到了節骨眼上，主帥若是不在，戰場瞬息萬變。
秦時闕不肯歸來，皇帝對此十分憤怒。
甚至于發了十二道金令，傳召秦時闕回來。
與此同時，又下了圣旨：“不管用什么辦法，朕要看到邊關最快的速度獲勝，并且，必須保證秦時闕的安危！”
皇帝咬牙：“他若掉一根頭發絲，你們就千百倍的遭殃！”
對于皇帝這態度，那些朝臣們都覺得不可置信。
同時，也有人開始暗中調查。
乃至于將當年的秦家都給扒了個底掉。
而姚蘭枝也覺得有貓膩。
皇帝為什么要這么在意秦時闕的身體，且還是在才出了宮中皇嗣是假的事情之后？
那些被壓下去的猜測又冒了頭，姚蘭枝不敢往深處想。
而秦時闕這個時候也給她回了信。
只有一句：“萬事都好，不必擔憂?！?/p>
他這么說，姚蘭枝的擔憂半點都沒減少。
但她身在京中，對邊關的事情了解不清楚，如今只能等。
等到秦時闕歸來，也許一切就會有了答案。
五月底的時候，邊關傳來消息。
苗疆吃了敗仗，主動求和。
因著這個消息，接連了許久的陰霾終于散去不少。
皇帝的臉上也難得見了笑容，尤其是聽說秦時闕的身體還能撐得住，就更覺得一顆心松快了點。
等到秦時闕歸來的時候，皇帝派人親自去城外八十里外迎接，一路以最高的規格。
勝過秦時闕之前打的每一次勝仗。
姚蘭枝就在城外的人群中，看著他們歸來的場景。
秦時闕坐在素輿上，馬車的四面撩起來，可見他冷肅的面容。
黑了，瘦了，瞧著這眉眼，也更蒼白了。
像是隨時都能斷掉這一口氣。
唯有一雙眼睛十分的亮。
秦時闕似有所覺，往這邊看去。
一眼就瞧見了姚蘭枝。
四目相對，姚蘭枝想要露出一個笑容的，卻先猝不及防，掉了一顆眼淚。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
一年多，四百多個夜晚，白日里還好，到了晚上，姚蘭枝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他在邊關可好？
姚蘭枝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個噩夢。
幸好，秦時闕平安歸來了。
而這個認知，讓姚蘭枝無聲地落淚。
秦時闕眼底動容，偏頭吩咐了幾句。
等到他們的車隊過去之后，就見白洛到了姚蘭枝的面前。
“主子怕您熱，讓屬下送您去涼快些的地方。”
五月底熱得很，站一會兒就渾身濕透。
白洛低聲請她去休息，姚蘭枝依依不舍地看著離開的隊伍，這才點頭：“好。”
白洛又跟姚蘭枝講：“主子說晚些時候就回來，到時候他先回家。您若是有空……”
姚蘭枝就懂了。
這是在告訴她，要是有空去趙家宅院，一門之隔，他們就可以見面了。
姚蘭枝應聲答應，誰知秦時闕的很快回來，卻等了三個多時辰。
秦時闕他們回到宮中后，皇帝先傳召了所有人。
等到回稟了軍情，又走完了流程，秦時闕要跟其他人一同離開，卻被皇帝叫住。
“朕有話與你說?！?/p>
皇帝的表情里滿是凝重，也讓秦時闕留了下來。
……
天色已經黑透之后，秦時闕才回來了。
彼時姚蘭枝已經在房中靠著睡了一會兒，她早晨起得太早，下午在熟悉的環境里，聞著秦時闕最愛的熏香，不多時就睡著了。
醒來時還發了一會兒呆。
于是秦時闕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她的眉眼惺忪，懶散地靠著。
見到秦時闕，姚蘭枝頓時便精神了：“你回來了！”
秦時闕的雙眼，慢慢地溫柔了下來。
“嗯，我回來了。”
在外面的所有風霜，在看到家里亮著的那些燈之后，都慢慢的消散。
秦時闕無聲地想，幸好這世上，還有一盞燈屬于我。
他無聲彎唇，推著素輿過去，姚蘭枝站在他面前，又紅了眼：“怎么瘦成這樣？”
秦時闕只是笑，捏了捏姚蘭枝的手腕。
伶仃一截，她其實也瘦了。
二人相互看著，執手相看淚眼。
最后，還是姚蘭枝說：“先吃飯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