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孔聽到洛千予報出張衛民的名號，不像在說假話，面色變了幾變。
“那你們就在這……”
“九哥，嫂子！”
他話沒說完，身后已經傳來張衛民的聲音，他只能囁嚅地叫了聲廠長，回到廠門口守著。
洛千予不愿計較這些小事，便由陸九川扶著她，迎向大步而來的張衛民。
寒暄著進了廠子，走到舊倉庫前，洛千予才開口問：
“你們廠還有另一個廠長？聽他意思，剛開會決定倉庫不允許租給個人嗎？”
張衛民問了她對方的原話，面色沉了沉：
“九哥，嫂子，不怕你們笑話，我在廠里開展工作也不那么順利。”
“你們見過那個，是廠里的副廠長吳春松，大概是覺得我擋了他的路，事事跟我唱反調。”
“黨委書記跟他同穿一條褲，拉幫結派排斥我這個空降的廠長。”
“這次會議，他還想把出租的事情攬過去。”
勾心斗角什么時候都存在，洛千予心里大概清楚是個什么狀況。
她望著連排的倉庫和舊廠房，跟她想像中差不多，改造方案已經了然于胸。
“吳春松單說不租給個人，是因為他自己對這片倉庫和舊廠房有想法吧？”
“嫂子聰明。”張衛民夸贊一句，把話接了過去：
“他老婆和大舅子都在隔壁造紙廠，想租過去當倉庫從中牟利。不過嫂子如果想租，我能搞定。”
他打算好了，大不了就用上面的紅頭文件壓，再怎么說他職位高出半級，有絕對的話語權。
洛千予卻轉而向他打聽起吳春松的為人，以及跟造紙廠那邊的關系。
一番了解過后才說：
“我決定租下來，他既然這么愛使絆子，你就別管了，免得他再給你找事，租下以后也不安寧。”
“你把這件事交給他負責，我來跟他交涉試試，不行你再上唄。”
“這……”張衛民不知道她葫蘆里賣什么藥，猶豫地看了一眼陸九川。
她自顧地往前走，繼續看倉庫，故作不知道兩人之間的互動。
在她眼里，地方是不錯，但處處都是機遇，也不是非租這排倉庫不可。
張衛民得了陸九川點頭，才給她正面的答復：
“嫂子如果遇到困難，隨時和我說。”
三人把計劃要出租的地方走完，太陽也落到了屋頂。
張衛民心里還記掛著她之前提到的產能計劃書，便把她們往國營飯店引：
“邱正和江海濤提前過來點菜，怕是等急了，我們趕緊進去吧。”
“今天我們邊聚邊討論，明天再叫技術員，有些事人多了不方便。”
她從善如流點頭，跟著進了包廂。
邱正和江海濤叫了一桌子菜熱情招呼，只是剛落座，江海濤就迫不及待地問她：
“嫂子，你那天說的點子，實在勾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你能不能現在就給我們說說？”
她也不賣關子，拿出計劃書：
“你們先看看，做多做少都一樣拿工資，磨洋工是必然的，加入適當的激勵制度就不同了。”
其實她寫的計劃也不是什么寶典，不過就是十幾年后隨處可見的激勵制度，獎金、先進個人，用金錢和榮譽調動積極性。
但也足以讓這些解放后出生的人眼前一亮。
江海濤激動過后，搓著手提出疑問：
“嫂子，這制度好是好，但上面沒有給這塊撥款，突然多出一項長期的計劃外支出，只怕不太好操作。”
洛千予示意他往后面翻：
“計劃書還沒看完，你著急什么？補充計劃的激勵制度，二位先看完。”
兩人又‘唰唰’翻到后面，然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發現驚喜。
洛千予看他們的表情，笑道：
“大家應該都釣過魚吧？有經驗的釣魚佬，都是先打窩，再下鉤子和魚餌。”
“你們可以自己計算，目前車間工人的車間人數，調動積極性，能提高多少產能。”
“補充計劃是否有余力做，二位應該比我更清楚。”
“上面給你們放權，其中可自由操作的空間很大，大可以從補充計劃創收中撥出一小塊利潤發給職工。”
說著也不再賣關子，把提前畫好的設計圖丟出來。
“海濤你們廠主要生產五金、普通農具、鍋這些小件，大型農具有農機廠生產，鍋具類也沒有絕對優勢。”
“衛民你們生產衣料及床上用品，應該也發現，紡織品市場風向在跟著潮流變化。”
“想必二位也注意到再往前發展，目前的產品定位都有問題，難以盈利。”
她仔細想過，在大規模下崗潮來臨之前，多數廠已經難以維持。
各行為飛速發展的時代，產品、管理跟不上，倒閉是必然的。
能堅持下去的廠子，哪家不是經過多次改革發展，在不斷的實踐中找到生存之道。
她固然想借這兩家廠子賺錢，但也是給他們謀出路，提前進行改革。
設計圖上的東西也不難做，只是還沒人想到而已。
八十年代中期火爆的燒水神器‘熱得快’，初期或已經在大城市風靡的喇叭褲、墊肩襯衣等衣物設計圖。
江海濤看完圖紙，卻有些猶豫：
“上面畫得我都能看懂，生產出來應該不難，但是嫂子你確定這東西有市場？”
張衛民也提出類似的疑惑，并提出自己的難處：
“嫂子你也知道我的情況，補充計劃的產品如果銷售情況存在疑慮，很難推進。”
洛千予卻極為自信，甚至獅子大開口：
“第一批產品的銷售，我可以負責。往后產品的升級、設計，我也能全包了。”
“但如果產生利潤，我要設計的所有產品利潤的百分之五。”
“就看二位敢不敢賭了。”
洛千予說得正歡時，邱正給陸九川使了個眼神，把他叫出門。
兩人走到廚房后面的衛生間，邱正找了塊空地，臉上晦暗不明地說：
“九哥，我也不想懷疑，但以你的敏銳，應該比我清楚她有多可疑。”
“現在仍有不少外敵滲透到人民群眾當中，你應該知道嚴重性。”
陸九川緊抿著薄唇，良久后一雙銳利的眼平靜無波：
“我相信她！”
“不過我會留意，如果真與敵特有關，我會親自把她交到你手上，我保證！”
他這是在為洛千予擔保，邱正無話可說，想了一圈，試探著問他：
“人販子那件事我心里還有些疑問，跟她有關，我想弄清楚，希望陸隊能理解我的工作。”
“嗯。”陸九川沒有多問，“工作中不用考慮私人感情，我理解，不用解釋。”
隨后拍了拍他的右臂：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