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桌上跟打過仗似的。
三個人都癱在椅子上，懶得動彈。
安娜先站了起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
“米婭姐，張野哥哥，你們歇著，我來洗碗。”
“一起吧。”我也跟著起身。
表姐滿足地靠在椅背上，瞇著眼揉肚子：“行，那辛苦你們倆了，姐今天享受一回。”
我和安娜端著碗筷走進廚房。
她低頭認真刷碗，我接過她洗好的盤子，用干布擦凈水珠。
配合得挺默契，誰也沒說話，只有碗碟輕微的碰撞聲。
我們就像一對生活在一起很久的小情侶。
窗戶玻璃上，映出我倆模糊的側影。
“張野哥哥，”安娜忽然小聲開口，“謝謝你，還有米婭姐。”
“嗯？”我側頭看她。
“謝謝你們……讓我留在這兒，對我這么好。”
她低著頭，聲音輕輕地，認真刷著一個盤子。
我心里動了動，想說“這沒什么”，又覺得這話太輕。
最后只是低聲回了句：“應該的。”
客廳里，忽然傳來表姐的歌聲，透著股沒心沒肺的高興勁兒。
這一切都太和諧了，也讓我更加踏實了。
“啊——！！！”
就在這時，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尖叫差點掀翻屋頂。
我頭皮一麻，以為出什么事了，甩下手里的碗就沖了出去。
只見表姐站在客廳中央，手里高高舉著張紙片，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成了“O”型。
她手里捏著的，正是那張沈浪的內場票。
我腦子“嗡”了一聲。
她翻我包了？
這票……我還沒想好怎么給她！
沒等我緩過神，表姐已經像陣風似的卷到我面前，激動得把票幾乎貼到我鼻尖上：
“這、這是……沈浪！演唱會！內場！VIP！我的天！張野！你從哪兒搞來的？什么時候搞的？你怎么不吱聲啊！啊？！”
她語速飛，透著激動的心情。
我看著那張被她捏得有點皺的門票，又看看表姐因為極度興奮而亮得驚人的眼睛。
一時有點語塞。
我本沒打算這么快說出來，甚至還沒想好怎么說。
“我……那個……托人……”我試圖組織語言。
“是不是想給姐驚喜？是不是？”
表姐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搖晃著。
“臭小子！行啊你！悶聲不響干大事！沈浪的票，還是內場VIP！黃牛都炒到五位數了！你哪兒來的錢？不對……這光有錢也不行啊！你……你到底找的誰？”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務必亢奮。
平時的精明潑辣全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追星少女般的雀躍和狂喜。
安娜也好奇地湊過來，雖然不太懂，但被表姐的情緒感染，抿著嘴笑。
我被晃得眼暈，只好坦白：“是……找了點門路。本來想……等你下個月生日再給你。”
“生日？下個月老娘哪兒等得及！”
她吼了一嗓子，又低頭死死盯著那張票，手指頭小心翼翼撫過票面，喃喃道：
“沈浪……現場……內場第一排……我不是在做夢吧……”
她猛地松開我，雙手捧著臉，在客廳里毫無章法地轉起圈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喜里。
轉了幾圈，她突然剎車，再次朝我沖過來。
毫無預兆地，張開雙臂，結結實實給了我一個用力的擁抱！
“臭小子！算姐沒白疼你！”
這個擁抱毫無征兆，卻無比真實有力。
隔著衣服，能清晰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快速的心跳，還有她頭發上熟悉的洗發水味道，混合著一絲火鍋的煙火氣。
我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松下來，手抬起，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你喜歡就行。”我低聲道。
“喜歡！喜歡死了！我愛死你了我的好弟弟！”
表姐松開我，又忍不住拿起票“吧唧”親了一口。
然后像護著命根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眼神根本挪不開。
“下周六……我得想想穿什么！不行，頭發得重新弄！安娜，周末陪姐逛街！姐要大出血！”
“好的，米婭姐。”安娜笑著點頭。
表姐徹底陷入了幸福的忙亂里，一會兒念叨著要買某條裙子，一會兒擔心鞋子不搭。
完全恢復了平時風風火火、咋咋呼呼的樣子。
但眉眼間的喜悅和光彩，是平時很少見到的。
我看著她在客廳里興奮地計劃著，安娜在一旁含笑聽著，時不時補充一句。
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她們，火鍋殘留的香氣還未散盡。
那張差點引發我和林清池再次沖突的門票，此刻卻帶來了如此純粹的快樂。
值了。
至于林清池那邊……
她想讓我約顧易吃飯的事，回頭再說吧。
至少今晚，這屋子里的溫暖和表姐毫不摻假的歡喜，是真的。
江城的夜還長，刀光劍影也不會少。
但有這么一盞燈，一桌飯，一份能讓親人笑出來的禮物，就像給心里墊了塊實心的磚。
往外闖的時候，腳底下能穩點兒。
這就夠了。
回到自己房間，我還是摸出手機，給林清池發了條信息。
「林老板，票收到了。謝了！不過，事兒我沒答應，這票我不好白拿。」
過了幾分鐘，屏幕亮起。
「沒什么意思，就是單純給你的門票，你不需要有任何壓力。至于讓你去做的那件事，你不做也沒關系。」
話是這么說，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道理我懂。
于是，我又回復道：「票錢多少，我轉你。」
那頭沒再回復。
我知道這點錢在她眼里不算什么。
但對我而言，不一樣。
我不想跟她們那些人不清不楚地扯上關系。
我就是個想靠力氣吃飯的小人物，有瓦遮頭，有熱飯下肚，身邊有在意的人，就夠了。
當然，我也想過往上爬，也想過努力成為人上人。
干爹的仇，像根刺扎在心里。
林輝那黑洞洞的槍口抵著我腦門的冰涼觸感，這輩子都忘不掉。
可對我來說，他現在無疑是橫在我面前的一座大山。
太急于翻過這座山，容易摔死。
我只能一步一步，把腳下的土踩實了。
等我自己也成了山，再跟他論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