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沒想到李承乾最后居然給了自己這么一個理由。
可看著眼前這對完全繼承自長孫皇后的丹鳳眼，以及這雙清澈的眼眸之中那不曾有絲毫動搖的堅定，李世民苦笑著點點頭。
在李承乾減傷重重一拍之后，李世民站起身叉著腰看著禁閉的殿門嘆了口氣。
“你說的，朕都知道！”
“不僅知道，朕曾經還都嘗試過！”
“只不過，那時候的朕，連秦王都不是！”
“呵……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了，你倒是走上了朕的老路！”
說到這，李世民低頭看向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頭還多的少年。
他這時候才發現，這孩子不聲不響的，居然長這么高了。
而且，體魄也比之前那弱不禁風的瘦弱模樣強壯了至少兩圈。
這是什么時候成長的？
朕怎么不知道？
朕怎么連朕最看重的繼承人這么重要的變化都沒發現呢？
一時間，李世民感覺各位的惆悵，同時又夾雜著幾分失落。
“朕這會兒真心覺著朕這個父皇是不是做得有些不到位？！”
“朕以前一直覺著自己做得挺好的，哈，甚至之前你在朝會上跟魏征鬧起來，最后居然還鬧贏了，朕還挺欣慰的。”
“因為朕認為，你是在替朕出氣，同時也證明朕這個太子教育得很好！”
“可如今，朕明白了！”
“不是朕教的好，你壓根不用朕去教！”
“是你天資聰穎，而朕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
“朕這個父皇，甚至都沒發現你長高了！”
“其實……朕還想著替你還有你那些弟弟妹妹遮風擋雨的！”
李承乾聽到這，忽然有些感慨。
這些話，也就是這會兒情緒到了，且沒有其他人在，自家這猛爹才會說出口吧。
對于這位既好面子卻又能逼著自己拉下臉虛心納諫的帝王來說。
身為皇帝，他可以偶爾拉下臉，一切都為了大唐。
可身為父親，他按理來說是絕對不可能在自家兒子面前認錯并露出這等真情實感的慚愧的。
偏生他就這么做了。
而且做得很坦然。
為的，不過是想讓自己這個當兒子的，知道這位父皇其實也是關心的！
或者，也是為了自己的疏忽道歉吧。
李承乾輕笑著第一次輕輕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瞧，父皇，我這會兒拍你肩膀還得費力呢。”
“更何況，你可是堂堂天策上將啊！”
“真要有事兒了，兒臣還不得來求你這天策上將幫著打回去？”
“不僅遮風擋雨，還有橫掃千軍呢！”
李世民聽到這話，腰桿不自覺的就挺直了不少，可嘴里卻習慣性的傲嬌道。
“這話說得倒是實在！”
“朕當年可不就是一路拼殺過來的？”
“為何朕是天策上將？”
“那是因為朕的功勞都是硬生生打回來的，打得皇爺爺只能拿這個酬功！”
“你還有得學呢！”
李承乾嘴角多少有些抽抽。
他實在不知道，這位父皇一會兒溫情轉眼又傲嬌的，這情緒轉化到底怎么做到的。
未免太過絲滑了吧！
難道在幕后哪兒練過？
父子倆都不是那種會私密事多說什么的人。
李世民能在今天偶露些許一直藏在心底的真實情緒出來，這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至于其他的，別想了。
而后，父子倆轉而熟稔的說起了之前的事兒。
還是針對五姓七望的安排。
實際上，回頭想想剛剛李世民那番話就知道了。
他從頭到尾都是在考慮怎么應對下手之后五姓七望若是逼宮或者其他手段怎么應對。
但他可從未說過不該針對五姓七望！
甚至剛剛都說出自己‘十來年不曾針對五姓七望’的話來了。
也就是說，在李世民看來，李承乾跟五姓七望對上固然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可這樣的麻煩，他年少之時早就惹過了。
如今不過是子承父業而已。
而他要做的，則是替自家兒子撐起這片天！
父子之間，其實早就在這玩笑一般的交談之中吧態度都表明了。
李承乾在甘露殿又呆了得有一個時辰之后，終于默默的離開了。
而看著李承乾一路走出甘露殿的背影，李世民忽然就悵然的長長呼出口氣。
“原來看到自家孩子長大才會發現朕居然開始老了！”
“一轉眼的功夫，當初那個只會在朕身旁牙牙學語的小崽子都能替父出征了啊！”
“不過，小崽子終究是小崽子，還得是朕幫你！”
輕輕的感嘆了幾句之后，李世民猛的一甩袖袍，轉而走到了御案背后。
也沒見他轉頭看人，甚至都沒見到他身旁什么時候有人的。
李世民便沉聲吩咐道。
“無舌！”
“老奴在！”
“去，安排人盯著太子，不用操心其他的，只要他跟五姓七望接觸或者對上，你就給朕安排人把詳細的情況一字不差的記錄下來！”
“朕倒要看看，朕這個兒子，到底打算怎么跟五姓七望斗一斗！”
“喏，陛下！”
無舌沒有絲毫猶豫的領命安排去了。
整個甘露殿內再次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李世民看了眼自己面前御案上的奏折，可舉起的毛筆卻怎么也沒法寫好原本琢磨好的，應該寫在眼前奏折上的批閱。
因為他的心，根根靜不下來！
更重要的是，他總是不自覺的就會想起自己十來年前那意氣風發的模樣。
那時的他，可是唐國公家最耀眼的二公子。
文武雙全不說，還跟大哥關系賊好。
那時的大哥，對自己這個二弟是真的好啊！
而老家晉陽那邊，世家也是真的敢下手啊。
那時候的自己，不就是眼見著平民都被逼得再無活路可走，才跟世家對上的？
那時候的自己是怎么做的？
白衣怒罵、鐵架銀槍，就這么干凈利落的把那個仗勢欺人、把老百姓往死了逼的豪奴弄死的。
可如今呢？
明明比那時候更有權勢、更有地位，可自己卻造業沒有當初的痛快了。
只不過，他還有兒子。
也幸虧有這個好兒子！
世家？
不過是冢中枯骨而已！
他堅信，自家這位妖孽一般的大兒子，會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