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閣的隊伍中,那名弟子依舊低著頭,手指看似隨意地在金屬護腕上摩挲著,護腕上一道細微的刻痕,在他指腹的拂動下,偶爾會折射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暗光。
他混跡于一群擺弄著各種奇巧機關的同門之中,就像是溪流里的一顆鵝卵石,普通,尋常,毫不起眼。
丹道交流會已近尾聲,各宗弟子開始三三兩兩地散開,氣氛也活絡了許多。
錢林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滿嘴通紅,他撞了撞洪玄的胳膊,壓低聲音:“師弟,你看烈陽谷那個領頭的,叫炎燼的,那家伙眼睛跟燒著了似的,一看就不好惹。
還有碧水宮那位,嘖嘖,雖然蒙著臉,但那身段……嘿嘿?!?/p>
洪玄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目光依舊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千機閣的方向。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近距離確認,甚至留下追蹤印記的機會。
“哎呀!”
錢林像是被腳下的青玉地磚絆了一下,身子一個趔趄,直直地朝著千機閣弟子的方向摔了過去。
他手中的糖葫蘆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粘膩的弧線。
千機閣的弟子們反應極快,紛紛催動身邊的機關造物,或是彈開,或是避讓。
唯獨那名洪玄盯上的弟子,反應似乎慢了半拍。他只是微微側身,想要避開摔倒的錢林。
就是現在!
洪玄眼中精光一閃,腳步一錯,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錢林身后,伸手去“扶”他。
這個動作,讓他與那名千機閣弟子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三尺之內。
一股微不可察的真氣,自洪玄指尖彈出,如同一縷無形的青煙,附著在了那人衣袍的下擺。
“這位師兄,沒事吧?”
洪玄扶穩了錢林,對著那名千機閣弟子歉意地笑了笑。
那弟子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只是在看到一灘糖漿滴落在自己靴子上時,眉頭皺了一下。
“無妨?!?/p>
他說完,便轉身隨著同門離開,沒有絲毫異樣。
錢林還在那兒罵罵咧咧:“他娘的,這地磚太滑了!差點摔死我老錢!”
洪玄拍了拍他的后背,眼神卻追隨著那遠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此人身上,纏繞著至少三條不同修士的殘魂氣息,怨氣深重,凝而不散。
看來,昨夜之事,只是冰山一角。
…………
交流會結束后,各宗弟子被安排在天星城劃分的特定區域暫時歇腳。
青云宗的駐地是一座頗為雅致的別院,亭臺樓閣,曲水流觴。
張長老將煉丹堂的幾名弟子召集到一處偏廳,臉色比在廣場上時凝重了許多。
“都給我聽好了?!睆堥L老的目光掃過眾人,“這幾日,沒事少在外面瞎晃悠。天星城魚龍混雜,最近不太平,已經有不止一名落單的散修失蹤了。”
錢林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長老,連您都知道了?”
張長老瞪了他一眼:“你以為就你那點酒錢能買到什么獨家秘聞?城衛府早就將此事通報給了各宗。只是為了不引起恐慌,才對外宣稱是妖獸所為?!?/p>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總之,你們給老夫記住了,日落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一切行動,必須結伴而行。若有違背,休怪老夫宗規處置!”
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是。
話音剛落,趙承乾便帶著幾名天樞峰弟子從院外緩步走入。他今日換了一身華貴的云紋錦袍,腰懸寶劍,臉上帶著一絲和煦的微笑,先是對著張長老拱手一禮:“張長老?!?/p>
而后,他的目光才不緊不慢地掃過眾人,最終停在洪玄身上,那笑意深了幾分:“洪師弟,許久不見。聽聞師弟此次也一同前往斷魂原,那地方可不比宗門,危機四伏。我等作為師兄,屆時定會多加照拂一二的?!?/p>
他身旁一名弟子立刻心領神會地接口道:“洪師弟有所不知,趙師兄劍法高超,此次在斷魂原,定是我等同門的依仗。有趙師兄在,師弟大可放心,安心煉丹便是?!?/p>
話里話外,都是一副施恩的姿態。
錢林臉上露出幾分不忿,卻被洪玄用眼神制止了。
洪玄站起身,神色平靜,同樣拱了拱手:“趙師兄說的是。師弟我修為低微,自然一切仰仗各位師兄。到了斷魂原,還望趙師兄不吝賜教?!?/p>
他這番不卑不亢的回答,讓趙承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上前兩步,狀似親熱地拍了拍洪玄的肩膀:“師弟懂得審時度勢,便好。都是同門,理當互助。”
說完,他便帶著人,轉身悠然離去,仿佛只是來進行一番尋常的同門問候。
待他們走后,錢林才憤憤不平地說道:“師弟,你聽聽他那話,什么玩意兒!假惺惺的,比直接罵人還惡心!什么叫照拂?不就是說你離了他不行么!”
洪玄搖了搖頭,沒有解釋。與趙承乾這種斗嘴,毫無意義。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
夜幕,悄然降臨。
…………
三更時分,天星城絕大部分區域都已陷入沉寂。
唯有城西的“鬼市”,依舊燈火通明,人聲嘈雜。這里是散修、魔道、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人交易的地方。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穿過錯綜復雜的街巷,避開了所有巡邏的城衛,最終停留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鐵匠鋪屋頂。
正是洪玄。
他斂息凝神,神識中,那道他留下的印記,正在下方那座鐵匠鋪的后院里。
夜風吹過,帶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以及一股濃重的焦炭味。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洪玄靜靜地趴在屋頂,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約莫一炷香后,鐵匠鋪的后門“吱呀”一聲開了。白天那名千機閣弟子,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打,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后,才迅速閃身而出,朝著更為偏僻陰暗的貧民窟深處走去。
洪玄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如鬼魅般,悄然跟上。
那名千機閣弟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座早已廢棄多年的大雜院前。
院墻坍塌,雜草叢生,一股腐敗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站在門口,以一種奇特的節奏,叩了三下門環。
“吱嘎——”
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
他閃身而入,大門隨之關閉。
洪玄潛伏在不遠處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切。他沒有立刻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