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樓。
這三個字在黑水島,代表的不是風(fēng)雅,而是秩序。
一座青石原木小樓,無陣法靈光,就那么安靜地立在混亂骯臟的坊市中央。
它像一座無形的礁石,將所有的喧囂與血腥都隔絕在外。
樓內(nèi)樓外,兩個世界。
引路的侍者,竟是個沒有半分修為的凡人少年。
他腳步輕快,臉上沒有散修世界里常見的麻木與恐懼。
洪玄默不作聲地跟在后面,他那屬于“李塵”的刀疤臉,看不出任何情緒。
穿過一塵不染的回廊,少年將他引至三樓一間雅室前,躬身退下。
門虛掩著。
里面沒有想象中的珠光寶氣,也沒有強橫的氣息壓制。
一張木桌,兩只蒲團,一爐檀香,青煙裊裊。
一個女人背對門口,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套古樸的茶具。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麻衣,長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腳步聲近了,她轉(zhuǎn)過身來。
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寡淡,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
“道友,請坐。”
她的聲音很溫潤,能拂去人心頭的躁意。
她沒有用“前輩”這個稱呼。
洪玄也不在意,在她對面盤膝坐下。
女人將一杯剛剛沏好的清茶推至他面前,茶水泛著淡淡靈光。
“小女子秦嵐,添為這聽雨樓的樓主。”
“道友初來乍到,便有如此大的手筆,倒是讓黑水島這潭死水,起了些波瀾。”
她的話很直接,卻不帶任何挑釁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洪玄端起茶杯,沒有喝。
他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溫?zé)岬谋凇?/p>
秦嵐也不催促,自顧自地繼續(xù)。
“道友要的那些東西,都有些偏門,費了些功夫才湊齊。”
“黑水島貧瘠,讓道友見笑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
“只是我有些好奇,道友要那些東西,所為何事?”
“若不方便說,便當我沒問。”
洪玄終于開口,聲音是屬于“李塵”的沙啞。
“煉器。”
一個字,再無多言。
秦嵐聞言,竟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她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瞬間生動了起來。
“道友是個爽快人。”
她不再追問,反而素手一揮,窗外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坊市的街道,而是一片片低矮破敗的棚戶區(qū)。
無數(shù)面黃肌瘦的凡人,在其中艱難求生。
“黑水島,修士三千,凡人三十萬。”
秦嵐的聲音里,聽不出悲憫,只有一種陳述的平靜。
“鐵山他們,視凡人為豬狗,隨意打殺。”
“西山的藥鬼,視凡人為草藥,肆意試毒。”
“他們不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修士高高在上,可吃的靈米,穿的法衣,住的洞府,哪一樣離得開凡人的勞作?”
“我聽雨樓的規(guī)矩很簡單。”
“在我的地界,修士間的恩怨,我不管。”
“但誰敢無故對凡人動手,我便要他的命。”
她收回神通,窗外的景象恢復(fù)如初。
“讓道友見笑了,說了些不相干的廢話。”
這哪里是廢話。
這分明是在劃下她的底線,展露她的獠牙。
一個在無法之地建立秩序的女人,手段絕不會像她的言語這般溫和。
“東西呢?”洪玄放下茶杯。
“自然為道友備好了。”
秦嵐莞爾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只看起來很普通的儲物袋,放在桌上。
“清單上的東西,分文不取,算是我聽雨樓,與道友結(jié)個善緣。”
洪玄拿起儲物袋,神念探入。
里面的東西,確實一件不少,甚至年份與品相,都比他預(yù)期的要好。
但除了那些材料,儲物袋的角落里,還靜靜地躺著一枚玉簡。
洪玄心念一動,玉簡出現(xiàn)在手中。
神念沉入。
下一刻,他眉頭一挑。
玉簡內(nèi)記錄的,竟是西山毒瘴的詳細地圖,以及那個神秘“藥鬼”的所有情報!
功法路數(shù),慣用毒術(shù),近半年來的所有活動規(guī)律,甚至還有幾處疑似其煉毒密室的標注。
這份情報的價值不低。
“什么意思?”洪玄抬起頭,化身“李塵”的臉上,終于有了些微的波動。
秦嵐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冷了幾分。
“沒什么意思。”
“只是那個藥鬼,最近手伸得太長了。”
“他抓走了我庇護下的三十個凡人孩童去試藥,壞了我的規(guī)矩。”
她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沒有請求洪玄出手。
但話里的意思,已經(jīng)再明白不過。
遞刀子。借刀殺人。
洪玄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叩。
“借刀可以。”他沙啞的聲音響起,“但這把刀,得趁手才行。”
秦嵐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便化作了然的笑意,她似乎很欣賞這種直接。
“道友需要什么?”
“我缺一口飛劍。”洪玄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直視著她,“靈器品階,用來溫養(yǎng)一位前輩殘魂,否則我這刀疤臉,可沒把握能活著從西山毒瘴里走出來。”
他將擎蒼的存在,輕描淡寫地化作了一個需要好劍承載的“前輩殘魂”,一個合情合理的索求。
秦嵐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真切。
一個貪婪的、有明確需求的筑基,遠比一個無欲無求的,要好掌控得多。
“道友是個爽快人。”
她素手一翻,一柄通體幽藍、劍身如一泓秋水的長劍憑空出現(xiàn),懸浮于桌前,散發(fā)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此劍名‘靜水’,中品靈器,劍性溫和,正好合用。算是我聽雨樓,提前預(yù)祝道友,馬到功成。”
洪玄一把抓住劍柄,入手微涼。他收起長劍、玉簡與儲物袋,站起身。
“茶不錯。”
說完,他轉(zhuǎn)身便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道友慢走。”秦嵐起身相送,依舊是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
直至洪玄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口,她臉上溫和的笑容才緩緩收斂。
她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閃過難辨的幽光。
一個侍女從屏風(fēng)后走出,低聲開口。
“樓主,此人來歷不明,不僅給了情報,還白送一口中品靈器飛劍,萬一他……”
“無妨。”
秦嵐重新坐下,為自己斟滿一杯茶。
“一個敢當面索要好處的筑基,比一個什么都不要的,要好懂得多。”
“他的圖謀,正好與我的目的不沖突。”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是龍是蛇,總要給他一把像樣的兵器,才好讓他去水里游一游,才知道。”
“更何況,一個連茶都不敢喝,卻敢開口要劍的筑基。”
“你不覺得,更有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