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洪玄面色沉靜,走進了人聲嘈雜、各色弟子身影穿梭不息的庶務(wù)堂。
堂內(nèi)一處柜臺后,一位兩鬢微霜,瞧著已近中年的李師兄,正有些疲憊地揉著太陽穴,面前堆著一摞待處理的玉簡。
洪玄緩步上前,在柜臺前站定,并未立刻打擾,而是等李師兄放下手,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來時,才微微躬身,語氣溫和恭敬:“李師兄安好,弟子洪玄,今日前來,是想向師兄討個差事。”
李師兄抬眼打量了洪玄一番,見他神態(tài)沉穩(wěn),不似一般新晉弟子的毛躁,眼中那份因事務(wù)繁雜而起的煩躁略微收斂了幾分。
他聲音平緩地問道:“哦?洪玄是吧,我記得你。想找個什么樣的差事?”
洪玄淺笑道:“弟子初入仙門,修為淺薄,不敢挑揀。只求能為宗門略盡綿力,也好多些歷練。聽聞李師兄在庶務(wù)堂經(jīng)驗豐富,對各處事務(wù)了如指掌,還請師兄指點一二,看是否有適合弟子之處。”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弟子不求清閑,只求能安穩(wěn)做事,不給師兄和堂里添麻煩就好。”
這話既捧了李師兄,又表明了自己踏實肯干的態(tài)度,還暗示了自己不惹事的性子,讓李師兄聽著十分受用。
李師兄聞言,神色果然又緩和了幾分:“你這小子,倒比那些眼高手低的機靈些。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好。我這里嘛,大多是些雜活,油水不多,卻也清凈。”
他沉吟片刻,翻了翻手邊的任務(wù)名冊,“你如今是煉氣幾層了?”
“回李師兄,弟子僥幸,前些時日剛突破至煉氣二層。”洪玄如實回答,語氣依舊謙遜。
“煉氣二層……”
李師兄點了點頭:“這個修為,做些尋常雜役倒也夠了。我瞧瞧……嗯,靈獸園外圍區(qū)域的清掃,如何?每日打掃的范圍不小,活計不算輕松,但勝在偏僻,少有人去,也免了許多不必要的紛擾。對你這般想安心修行的弟子,倒也合適。”
洪玄心中微動,這正是他盤算過的幾個選擇之一。
他面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激:“多謝李師兄費心。弟子覺得這差事甚好,清凈之地,正合弟子修行。不知這靈獸園可有什么特別的章程,還望師兄提點一二,免得弟子初去不懂規(guī)矩,沖撞了什么。”
李師兄見他如此上道,對他的好感又添了幾分,語氣也更隨意了些:“你倒是個細心人。靈獸園嘛,外圍還好,莫要私自靠近內(nèi)園的禁制,也別去招惹那些有主人的靈獸,有些靈獸脾性古怪,傷了可得后果自負。”
“每日卯時去,酉時回,記得去靈獸園的管事弟子那里簽到領(lǐng)取消潔工具便是。咱們這些外門弟子啊,大多是熬日子,圖個安穩(wěn)……”
他說到這里,話鋒一轉(zhuǎn),擺了擺手,“罷了,好好干你的活計便是。”
洪玄聽出他話語中未盡的滄桑,心中了然。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雙手遞上前,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李師兄每日為宗門庶務(wù)操勞,想必也頗為辛苦。這是弟子家鄉(xiāng)帶來的幾塊點心,不成敬意,還望師兄莫要嫌棄,權(quán)當解解乏,潤潤喉。”
那油紙包里是幾塊做得頗為精致的桂花糕,并非什么珍稀之物,卻透著一股凡俗的煙火氣。
李師兄微微一怔,他在這庶務(wù)堂迎來送往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洪玄這番舉動,卻恰到好處地搔到了他的癢處。
他平日里忙于宗門瑣事,修行又無望,心中難免積郁,偶爾也會懷念凡俗間的簡單滋味。
他看了看洪玄真誠的眼神,沒有推辭,伸手接了過來,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輕松笑意:“你這小子,倒是有心了。行,這差事就給你了。”
他提筆在名冊上做了記錄,又取出一塊雜役腰牌遞給洪玄,“拿著這個,明日去靈獸園報道吧。以后若有什么不明白的,盡管來問便是。”
洪玄接過腰牌,鄭重地收好,再次躬身道:“多謝李師兄照拂,弟子銘記在心。師兄若有差遣,弟子也定當盡力。”
“去吧,去吧。”
李師兄擺了擺手,語氣也親近了不少,“好好修煉,莫要荒廢了光陰。這修仙路啊,一步慢,步步慢吶。”
洪玄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離去。
李師兄看著他的背影,打開油紙包,拈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那熟悉的香甜滋味讓他瞇起了眼睛。
心中暗道:這小子,倒是個人情通透的。日后若真能熬出頭,倒也不枉今日這點善緣。若熬不出頭,憑這份心性,下山去凡俗界,也能活得滋潤。
…………
“哎喲,這股子味道……”
剛踏入靈獸園外圍的清掃區(qū)域,一股混雜著牲畜糞便、潮濕泥土以及濃烈體味的復雜氣味,如同無形的浪頭般拍打過來。
洪玄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捂了捂鼻子。
他指尖掐訣,兩道微弱的靈光閃過,一道是基礎(chǔ)的‘清潔術(shù)’,勉強驅(qū)散了些許縈繞周身的惡臭。
另一道‘小御物術(shù)’,控制著那些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靈獸肥料”——主要是靈獸排泄物和未啃食干凈的草料殘渣,小心翼翼地歸攏到指定的深坑之中,以便后續(xù)統(tǒng)一處理。
按道理來說,最佳的去處當屬煉丹堂,即便只是做些打下手的雜役,也能接觸到不少煉丹廢料。
其次靈植園,那里遍植各種靈草仙藥,即便是外圍區(qū)域,也常有成熟或廢棄的藥材。
可惜,這兩處地方的差事,不僅需要不菲的宗門貢獻點,更是那些有些門路背景的弟子爭搶的香餑餑,遠不是他一個“背景空白”的新晉外門弟子能夠輕易染指的。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這靈獸園雜役。
剛走到自己那間宗門分配,略顯簡陋的弟子房附近。
洪玄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他看到幾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的陌生面孔,正鬼鬼祟祟地圍在他的房門口,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為首的那人,洪玄卻有幾分印象。
是一個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精明的青年。
他身上的服飾,比尋常外門弟子要光鮮整潔一些,腰間還掛著一枚玉佩。
正是不久前在迎新殿分發(fā)靈器的管事弟子——馬榮。
洪玄的眉頭,輕輕一皺。
“喲,這不是洪師弟嘛,可算是把你給盼回來了。”
馬榮一看到洪玄,立刻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堆起笑容,主動打了個招呼。
只是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與莫名的熱絡(luò)。
洪玄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開口道:“馬師兄有事?”
馬榮嘿嘿一笑,習慣性地搓了搓手,往前湊近了幾步。
“洪師弟,師兄我聽說……你和咱們宗門新晉內(nèi)門的那位林月然林師姐,是……發(fā)小?”
他特意在“發(fā)小”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洪玄眼簾微垂,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眸中的神色,語氣依舊平淡:
“同鄉(xiāng)而已,談不上熟稔。”
“哎,洪師弟何必如此謙虛呢?”
馬榮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仿佛已經(jīng)看穿了一切。
“林師姐如今可是咱們青云宗炙手可熱的大紅人!掌門她老人家的親傳弟子!前途無量啊!”
“洪師弟你與林師姐既然是同鄉(xiāng),這份情分,自然是非比尋常的嘛!”
“以后若是有機會,還望洪師弟能在林師姐面前,替師兄我……美言幾句。”
“師兄我,定然不會忘了洪師弟你的這份天大好處!”
說著,馬榮還十分隱晦地,重重地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儲物袋。
那暗示的意味,已經(jīng)再明顯不過了。
周圍的幾個弟子聞言,看向洪玄的目光頓時變得更加復雜起來。
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一些幸災(zāi)樂禍,想看他如何應(yīng)對這突如其來的“攀附”。
洪玄心中,卻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這馬榮,當真是個標準的前倨后恭、見風使舵的小人。
前些時日,還將自己視作可以隨意拿捏、隨意打發(fā)的螻蟻。
如今一聽說自己與那位有些牽扯,便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迫不及待地想要過來攀附關(guān)系,撈取好處。
只是,這種所謂的“好處”,洪玄可不想要。
也自問,擔待不起。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直接迎上了馬榮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馬師兄,你恐怕是說笑了。我與林師姐,不過是年少之時,有過那么幾面之緣罷了。”
“如今早已疏遠,形同陌路。林師姐天縱奇才,未來成就不可限量,早已是高高在上的云端鳳凰。”
“她又豈會記得我這等無名小卒?”
“馬師兄若真心想要結(jié)交林師姐,我看,還是另尋其他門路吧。”
“我這里,恐怕幫不上你什么忙。”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
既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半分順勢攀附。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在他看來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馬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沒想到洪玄會如此干脆地拒絕,而且言語間滴水不漏,讓他找不到繼續(xù)糾纏的借口。
“洪師弟這話就見外了不是?”
馬榮眼珠一轉(zhuǎn),依舊不死心。
“同鄉(xiāng)之誼,豈是說淡就能淡的?說不定林師姐只是事務(wù)繁忙,一時沒顧上你。等過些時日,你去拜訪一下,敘敘舊情,那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資質(zhì)愚鈍,只想安心修煉,不敢去打擾林師姐清修。”洪玄微微搖頭,語氣堅決。
馬榮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沉。
他本想通過洪玄這條線,看看能不能搭上林月然這條大船,日后也好有個照應(yīng)。沒想到洪玄如此不識抬舉。
“哼,不識好歹!”
馬榮心中暗罵一句,但也不好當場發(fā)作。
畢竟洪玄現(xiàn)在頂著一個“林月然同鄉(xiāng)”的模糊名頭,萬一真有些不為人知的關(guān)系,自己做得太過,反而不美。
他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道:“既然洪師弟一心苦修,那師兄也就不打擾了。只是希望洪師弟將來不要后悔今日之言。”
說罷,便帶著他那幾個跟班,悻悻而去。
看著馬榮等人離去的背影,洪玄眼神微冷。
他知道,自己今日拒絕了馬榮,算是把這個睚眥必報的小人給得罪了。日后在宗門的日子,恐怕要多幾分提防。
“麻煩……”他低聲自語一句,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房門。
房間內(nèi)依舊簡陋,但因為主人的勤于打掃,倒也還算干凈。
洪玄將木盆放在桌上,目光落向床底的暗格。
那里,靜靜躺著他的倚仗——萬化鼎。
只要有萬化鼎在,只要能不斷提升實力,這些跳梁小丑,又何足道哉?
只是,林月然……這個名字,如同平靜湖面投下的一顆石子,蕩起了一圈漣漪后,似乎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但他隱隱有種預感,這漣漪,恐怕不會輕易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