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敖洸一聲冷哼,漫天血光劍陣驟然回卷,化作血氣灌入體內。
“今天,我給你一個面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赤夜”,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長虹,朝南海深處而去。
一道龍吟回蕩,宣告此域易主。
隨著敖洸離去,被兩股金丹意志禁錮的天地恢復了流動。
“赤夜”懸浮在半空,并未追擊。他散去周身的黑金魔焰,看向北方,洪玄逃離的方向早已不見蹤影。
他沒有追,只是臉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
……
數百里之外的海面上。
洪玄從一塊漂浮的碎裂船板上坐起,吐出一口瘀血。
他渾身骨骼寸斷,經脈欲裂,法力枯竭,道胎虛弱。
可他還活著。
身后那兩股毀天滅地的氣息,一退一散。洪玄緊繃的神經終于有了一絲松懈。他仰面躺倒,任由海水浸泡著傷口,大口喘息。
他雖狼狽,心里卻沒有惱怒,只有劫后余生的平靜。
命還在,從龍宮得到的詛咒本源也還在,便不算虧。
至于那個詭異的“赤夜”和脫困的老龍,洪玄的瞳孔深處,只有冰冷的算計。剛剛那場交鋒,讓他窺見了一絲金丹層面的法則。
這些,都是經驗。
他回到了北陸。
…………
一團黑金色的火焰,就在不遠處的虛空中悄然燃起。
火焰散去,“赤夜”的身影顯現。他負手立于海面,腳下波濤如履平地。他并未看洪玄,而是望向敖洸消失的方向。
“可惜,被囚禁萬載,氣血卻依舊恐怖,不然倒是一份不錯的資糧。”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洪玄耳中。
木板上的洪玄,依舊保持著瀕死的姿態,呼吸微弱。但他每一寸肌肉都已緊繃,識海中道胎瘋狂運轉。
眼前這個人,比那頭老龍更危險。
“赤夜”終于收回視線,落在洪玄身上,眼神中帶著審視的意味。
“師弟,好久不見吶。見到他了?”
洪玄沒有回應。他體內的法力正一絲絲地恢復,大腦卻在飛速推演所有可能性。
對方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赤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笑一聲。
“不必緊張。我要殺你,你已經是一具尸體了。”
他踱步而來,在木板旁蹲下,與洪玄平視。
“你不好奇我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洪玄的眼皮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依舊選擇沉默。
“因為,我本就是他。”
“赤夜”的笑容有些異樣。
“或者說,我是他斬出的惡念。他所有貪婪、暴虐、瘋狂的集合體。七千年前,他自以為斬斷惡念便可神魂圓滿,卻不知,被他拋棄的我,在漫長的歲月中,也擁有了獨立的意志。”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洪玄的眉心,一縷黑金魔氣探入,瞬間收回。
“而你,我親愛的好師弟,你得到的,是他那份‘善’的傳承。一份被天外邪物污染,注定會引來殺身之禍的傳承。”
洪玄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一個橫跨七千年的陷阱。
“所以,我為何要救你?”
“赤夜”站起身,重新恢復了俯瞰的姿態。
“因為,我那個‘善良’的本體,最喜布下因果,等待轉世。而你,就是我送給他未來的一份‘禮物’。”
“我需要你活著,活到百年之后,活到天外的東西找上門來。我需要你活得很好,修為越高,場面才會越有趣。”
他的話語里,是對另一個自己的嘲弄。
這是一場跨越百年的道爭,而自己,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洪玄沉默了。這個理由,他接受了。因為足夠自私,也足夠符合他所認知的修仙界。
“赤夜”對洪玄的神色很滿意。他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那位玄元掌門,沖擊金丹時心魔叢生,是我順手幫了他一把。”
玄元真人。
洪玄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掌門的臉。
“他如今,是我紅蓮魔教的一位護法。屠戮青云宗,只是他向我遞交的投名狀而已。”
說完這些,“赤夜”似乎也失了興致。
“走吧,師弟。”
“北陸的水,比南海深得多。別死得太早,那樣就太無趣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黑金光屑,消散在風中。
海面上,只剩下洪玄一人,躺在木板上,隨波濤起伏。
良久。
他緩緩坐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北方。
紅蓮魔教,玄元真人,金烏道君的善惡兩面,天外的窺伺……一張無形的大網,已將他籠罩。
他沒有憤怒,沒有絕望,只有深入骨髓的平靜。
洪玄攤開手掌,那枚從龍宮寶庫里得到,沾染了敖璃血脈詛咒本源的“血珊瑚”,正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他凝視著這塊邪異的寶物,片刻之后,張開嘴,將其吞入腹中。
既然是棋子,在掀翻棋盤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更有用。
腥咸的海水灌入喉嚨,帶著刺骨的涼意。
洪玄的身體像一塊破敗的朽木,隨著波濤無力地起伏。
那枚被他吞入腹中的血珊瑚,此刻正在丹田氣海中興風作浪。
一股陰冷、惡毒,充滿了怨憎與不甘的詛咒之力,如同一條條扭動的毒蛇,瘋狂地撕咬著他的道胎。
然而,道胎之上,那枚新生的太陽烙印,卻自行散發出微弱卻霸道的熱量。
詛咒的陰寒與太陽的熾熱,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每一次沖撞,都讓他的經脈承受著撕裂般的劇痛,但同時,那股來自敖璃血脈中的磅礴生機,又在頑強地修補著創傷。
痛苦,但死不了。
甚至,在這種毀滅與新生的循環中,他那瀕臨枯竭的法力,竟開始一絲一縷地重新凝聚。
洪玄任由身體漂流,將所有心神沉入體內,冷漠地觀察著這場發生于方寸之間的戰爭。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潮濕的土腥氣鉆入鼻腔。
他睜開眼,遠方的天際線下,出現了一條模糊的黑線。
是陸地。
他掙扎著調動起最后一絲法力,控制著身下的船板,朝著那條黑線緩緩漂去。
…………
……
黑石渡。
一個位于北陸最南端,地圖上都未必會標注的偏僻渡口。
這里沒有仙家氣象,只有混雜著魚腥、汗臭和劣質符紙燃燒味的渾濁空氣。
碼頭上,光著膀子的凡人苦力與修為低劣的煉氣期散修混雜在一起,為了幾塊下品靈石的酬勞爭得面紅耳耳赤。
洪玄裹著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長袍,低著頭,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在這里已經待了幾個時辰。
傷勢在血珊瑚的力量下,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恢復著。
但更重要的,是情報。
夜。
鎮上一間最便宜的客棧,后巷。
一名獐頭鼠目的煉氣四層散修,正鬼鬼祟祟地清點著今天騙來的幾塊靈石。
他忽然感覺后頸一涼。
下一刻,他眼前的世界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洪玄的手掌,無聲無息地按在他的天靈蓋上。
《萬魂歸一經》悄然運轉。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散修的神魂,連同他那點可憐的記憶,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粗暴地抽出、碾碎,化作最純粹的信息洪流,涌入洪玄的識海。
片刻后,洪玄松開手。
那具軀殼軟軟地倒在地上,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洪玄閉上眼,在腦中整理著剛剛“吃”下的情報。
一副大致的,屬于北陸的勢力版圖,清晰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