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居然云散天清，看見了夕陽。
夕陽懸在枯梢頭上，像一枚將熄未熄的炭火，紅得發(fā)暗，沒什么溫度。
橘黃的光斜斜地切過城墻，把陰影拉得老長。偶有寒鴉掠過，翅膀被染成血色，轉(zhuǎn)瞬便沒入灰蒙的天際。
采柔踩著最后一縷余輝回到布政使司，敲門入內(nèi)，稟道：“小姐，都安排妥了。書鋪老板說咱這話本寫得好，最多五天，就能火遍南州。”
昭王人還沒走，當(dāng)然得抓緊時間拍馬屁，沒準(zhǔn)兒王爺一高興，給他的書鋪題個字什么的，傳家寶就有了。
陸未吟正坐在燈前翻閱汀州的賑災(zāi)總冊，頭也不抬的應(yīng)了聲“好”。
賑災(zāi)詳冊每城一本，再匯成一州總冊，足有一塊磚頭那么厚。
采柔將燈挑亮，正準(zhǔn)備往炭盆里加炭，就聽見星羅衛(wèi)在外面敲門，說昭王請陸未吟去正廳，有事商議。
陸未吟合上總冊來到正廳，嚴(yán)狄張永也在這里。
幾人各自見完禮，嚴(yán)、張二人拱手向她道恭喜。
陸未吟疑惑不解，軒轅璟笑道：“京都來消息了，父皇給蕭東霆衛(wèi)時月賜了婚，你們侯府要辦喜事了。”
永昌侯一行順利完成巡稅回京復(fù)明，龍顏大悅，給予了諸多嘉獎，永昌侯趁機為長子蕭東霆請了旨。
為匹配侯府門第，皇帝將衛(wèi)知節(jié)從七品太倉令擢升至五品司農(nóng)寺丞，其女衛(wèi)時月賜封四品縣君。
“那可真是太好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陸未吟由衷為兩人高興。
“想回去喝喜酒嗎？”軒轅璟將茶盞放到一旁，“婚期定在臘月十八，若按來時那樣快馬疾行，趁早動身，剛好能夠趕上。”
眼下賑災(zāi)之事已了，南州局勢已定，還剩下搜查盧世清罪證和清查其潛在黨羽，有嚴(yán)狄和張永就夠了。
其他一些輿論引導(dǎo)的小事，手下人就能辦，沒必要把她拘在這里。
眼瞅著快過年了，也讓她早些回去與她母親團聚。
陸未吟有些心動。
喝喜酒是其次，主要是想家了。
想母親，想祖母和阿鳶，想尖尖和采香，想家里的每一個人。
軒轅璟看出她的心思和顧慮，笑道：“放心回吧，布政使都折了，不會再有人膽敢行刺本王，之前派出去的星羅衛(wèi)也都陸續(xù)回來了。余下事務(wù)不多，也就比你稍晚幾天回去而已。”
陸未吟思索片刻，笑著頷首，“王爺好意，那臣女就卻之不恭了。”
當(dāng)即說定，她帶上自己那隊人馬，明日一早動身回京。
出來這么久，一聽說明天能回去，大家都很高興。
尤其流光，聽說蕭東霆大婚，東西都顧不上收，先邀上相熟的幾個侯府護衛(wèi)，去外頭給公子挑選帶當(dāng)?shù)仫L(fēng)情的新婚賀禮。
臨近亥時，布政使司里已經(jīng)逐漸安靜，采柔才聽到他與幾人的說笑聲從外院傳來，瞧那樣子，應(yīng)該是買到合心意的東西了。
次日一早，天剛亮，濃霧籠罩街巷，布政使司門口的一行人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
“哎。”采柔湊到流光旁邊，好奇問道：“你給大公子準(zhǔn)備什么好東西了？拿出來瞧瞧。”
流光按著胸前放東西的位置，極為寶貝的樣子，“你這話說得，那能隨便給你瞧嗎？”
采柔正要說他小氣，看到軒轅璟和陸未吟從階上下來，當(dāng)即收聲。
軒轅璟將陸未吟送到階前，“替本王給蕭大公子道一聲恭喜。還有……路上小心。”
他聲音比平日低啞三分，目光掠過陸未吟肩頭一縷壓在披風(fēng)下的發(fā)絲，下意識想替她理出來，手抬起，最終卻只是拂了拂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塵。
“王爺也要萬事當(dāng)心。”陸未吟說完，又轉(zhuǎn)向旁邊星嵐，“護好王爺。”
星嵐鄭重應(yīng)是，“陸小姐放心。”
陸未吟將手中龍吟槍放入鞍后插袋，搭上活扣，衣擺隨上馬的動作而揚起，一如既往的利落從容。
唯有自己知道，攥著韁繩的手指不知為何收得比平時更緊。
空氣中彌漫著清晨冬霧特有的濕寒氣息，她回頭看向階前的人，方才喝過的紅棗粥留在唇齒間的余味莫名泛起絲絲苦澀。
有那么一瞬間，她想，自己是皇帝欽點的護衛(wèi)，留主獨歸，實在不該，要不然……還是等著他一起回吧？
察覺到這個念頭，纖薄的粉唇明顯繃直，迅速收回視線，夾腿揚鞭。
“出發(fā)！”
胯下紅鬃馬一馬當(dāng)先，其余眾人緊隨其后，轉(zhuǎn)眼便消失在霧蒙蒙的街角。
直至聲音都遠了，軒轅璟才收回目光。
蕭瑟冬日，入目盡是灰白，心口也像空了一塊，連吹過的風(fēng)都變得滯重起來。
不舍在所難免，不過一想到她回京后能有家人陪伴呵護，心里就舒服多了。
轉(zhuǎn)身提步上階，星嵐跟在后頭，帶著幾分埋怨，“王爺，您怎么也不給陸小姐準(zhǔn)備點吃食什么的。”
在路上吃著你給的東西，不就自然而然想到你了嘛。
軒轅璟斜他一眼，“她身邊那么多人，還能不知道準(zhǔn)備吃食？”
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星嵐撇嘴，恨鐵不成鋼的搖搖頭。
軒轅璟步伐加快，“去，把沅州那幾個提過來，本王倒要看看他們的骨頭是不是跟嘴一樣硬。”
早點把事情辦完，早點回京。
今晨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像一層濕漉漉的紗幔籠著街巷，貨郎挑擔(dān)走過，身影在霧中淡得如同洇染的水墨。
一只黑貓撲飛街角早起覓食的麻雀，又循著窸窸窣窣的動靜鉆入布政使司對面的窄巷，在一堆雜物后面的大腳印前嗅了嗅，轉(zhuǎn)身躍上屋頂不見了蹤影。
陸未吟快馬加鞭，一口氣跑出去近百里才停下來稍事休息。
濃霧終于散盡，陽光刺入林間，枯枝上的露珠亮起來，像誰撒了一把碎銀子，明亮得晃眼。
短暫歇腳，再度啟程。
她掐算著時間，到前方小驛時剛好中午，可以停下來吃點東西，順道給馬匹補補料。
穿過山林，拐個大彎，行至青石崖，山風(fēng)突然靜了。
這條鑿在絕壁上的窄道，寬不過兩丈，左側(cè)是刀削般的石壁，右側(cè)是十余丈高的落崖。
陸未吟在崖口勒馬。
淬了殺意的空氣會變得凝滯和粘稠，她再熟悉不過。
凝眸望去，果見崖壁垂落的藤蔓間閃著幾點不同尋常的冷光。
有人想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