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帶著幾分料峭的涼意，沈青云七點半就到了省公安廳，辦公室的玻璃窗上還凝著薄霜，他剛推開辦公室門，就看見劉福榮抱著一摞材料站在門口，眼底帶著熬夜的紅血絲。
那是雷虎團伙拐賣兒童案的后續審訊記錄，二十名被解救兒童的身份信息剛核對完，每一頁都貼著孩子的照片，有的孩子臉上還留著被虐待的疤痕。
“省長，這是昨晚連夜整理的雷虎團伙關聯人員名單，里面有三個是陳東空殼公司的股東。”
劉福榮把材料遞過來，聲音帶著疲憊卻格外清晰：“另外，天水區公安分局那邊，陳百川的辦公室已經查封，紀檢組找到了他收受雷虎賄賂的轉賬記錄。”
沈青云接過材料，指尖觸到紙頁上孩子的照片，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
看著材料里面的內容，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這案子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丁道安那邊卻還在通過檢察院阻撓批捕，再拖下去，恐怕會有更多人通風報信。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跳著“李國正”三個字，沈青云心里一緊，按下接聽鍵：“李書記，我是沈青云。”
“青云同志。”
李國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嚴肅：“你馬上來省委大院，中央巡視組連夜到了粵東，在常委會議室等你，帶著相關的所有材料。”
“中央巡視組？”
沈青云握著聽筒的手頓了頓，心臟猛地一跳。
他昨天才跟李國正說過楊春光包庇丁靈、陳東的事，沒想到中央動作這么快。
“我馬上到，材料都整理好了。”
沈青云對李國正說道。
…………
掛斷電話，沈青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對劉福榮說：“通知周朝先，五分鐘后樓下待命，去省委。”
說著話，他把雷虎案的材料和陳百川、丁靈、陳東的涉案證據一股腦塞進公文包。
二十分鐘之后，沈青云的車抵達了省委大院門口。
與往日不同，今天的省委門崗多了雙倍的警衛，穿著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守在門口，對進出車輛逐一核查，連車窗都要仔細看一遍。
沈青云出示證件時，工作人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才側身放行。
車子往主樓開，沈青云看著窗外的省委大院。
平時熱鬧的停車場今天格外安靜，只有幾輛公務車停在指定區域。
路邊的紫荊花樹剛抽新芽，卻被清晨的冷風吹得微微晃動，像他此刻起伏的心情。
他想起昨天晚上，李國正還在電話里說丁道安的關系網太深，得等時機。
現在看來，中央早就注意到了粵東政法系統的問題，巡視組的到來，就是最好的時機。
………………
省委會議室的門虛掩著，沈青云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沉穩的男聲。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省委書記張清風、省長劉向前坐在左側，省紀委書記鄭少華坐在中間，而右側的三個座位上，坐著三位穿著深色西裝的干部，最中間的那位頭發花白，戴著金邊眼鏡，正是中紀委常務副書記、中央巡視組組長徐正明。
“青云同志，坐吧。”
張清風看了沈青云一眼，平靜的說道。
沈青云點點頭，李國正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指著自己旁邊的空位。
沈青云快步走過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剛坐下，就感覺到徐正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后背。
徐正明輕輕敲了敲桌子，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昨天晚上十點到的粵東，連夜看了省紀委和政法委提交的材料。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要對丁道安、楊春光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問題，作出初步處置決定。”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后落在鄭少華身上：“少華同志，先把省紀委調查的情況跟大家說一下。”
“好的，徐組長。”
鄭少華放下筆，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聲音清晰有力：“根據省紀委的調查，丁道安在擔任省政法委書記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其女婿陳百川在天水區公安分局的職務晉升提供幫助。同時，涉嫌收受雷虎團伙賄賂，為其拐賣兒童、組織賣淫的犯罪活動提供保護。另外，我們還發現，丁道安與省檢察院檢察長楊春光長期存在利益往來，楊春光多次利用職務便利，包庇丁道安的女兒丁靈、外孫陳東的違法犯罪行為，其中就包括這次羊城市檢察院拒絕批捕丁靈、陳東的事件。”
沈青云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摩挲著公文包的拉鏈。
鄭少華說的這些，跟他掌握的情況完全吻合，甚至比他知道的更詳細，看來省紀委早就開始秘密調查丁道安了。
“青云同志。”
徐正明突然開口，目光轉向沈青云：“省公安廳這邊，關于陳東、丁靈、陳百川的涉案情況，還有補充的嗎？”
沈青云立刻站起身，從公文包里拿出材料，雙手遞給徐正明：“徐書記，這是省公安廳近期調查的材料。陳東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通過空殼公司洗錢，金額超過兩億。丁靈參與強迫婦女賣淫，將雷虎拐賣的女性分配到其控制的夜總會和美容儀。陳百川作為天水區公安分局局長，長期為陳東、雷虎的犯罪活動提供保護，甚至偽造證據結論，掩蓋林曉梅被毆打致死的真相。”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另外，雷虎團伙拐賣的二十名兒童，經核查，大部分都來自外省，最小的只有三歲，都遭受過不同程度的虐待，其中十五人被人為造成殘疾，用于街頭乞討。這些犯罪行為，背后都有丁道安的影子在包庇。”
徐正明接過材料，一頁頁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張清風、劉向前的表情也格外嚴肅，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采生折割”的細節。
許久之后，徐正明看完材料，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雷霆之勢：“丁道安身為曾經的省政法委書記、現任省人大副主任，無視黨紀國法，構建利益共同體，包庇親屬違法犯罪，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楊春光身為省檢察院檢察長，知法犯法，濫用檢察權包庇罪犯，嚴重破壞粵東政法系統的公信力。”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落在鄭少華身上，語氣斬釘截鐵：“經中央巡視組研究決定，報中紀委批準，立即對丁道安、楊春光采取‘雙規’措施，由省紀委牽頭，省公安廳配合，全面核查其違紀違法問題，深挖背后的利益鏈條，絕不姑息！”
“是！”
鄭少華立刻站起身，聲音響亮。
沈青云坐在旁邊，心里瞬間松了一口氣。
壓在他心頭多日的石頭終于落了地，丁道安這條盤踞在粵東政法系統多年的毒瘤，終于要被徹底拔除了。
他想起之前在丁道安家喝茶時，對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再對比現在巡視組的果斷決策，不禁覺得諷刺。
“青云同志。”
徐正明又看向沈青云，語氣緩和了些：“省公安廳接下來的任務，一是配合省紀委，看押好陳百川、丁靈、陳東等人，防止串供、翻供。二是繼續深挖雷虎團伙的殘余勢力，確保所有被拐賣的兒童都能回到親人身邊。三是徹查天水區公安分局的違紀問題，對涉及包庇、縱容黑惡勢力的民警，一律嚴肅處理，絕不手軟。”
“請徐書記放心！”
沈青云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沉聲說道：“省公安廳一定全力以赴，配合好各項工作，絕不辜負中央和省委的信任。”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從他來到粵東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這里的治安問題背后藏著復雜的政法亂象，現在有了中央巡視組的支持，他終于能放開手腳，徹底整治這片土地上的黑暗。
會議只開了半個小時，卻決定了粵東政法系統的重大變革。
沈青云走出會議室時，陽光已經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李國正走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這下放心了吧，我早就說過，中央不會放任這種亂象不管。”
“多虧了李書記您的支持。”
沈青云也笑了，心里的沉重感一掃而空：“要是沒有您及時把情況上報，恐怕還得拖一陣子。”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李國正搖搖頭，目光看向遠處的羊城街景：“是粵東的老百姓盼著一個干凈的政法環境，也是你們這些敢碰硬的干部，讓中央看到了整治的希望。接下來，粵東的公安工作，就靠你了。”
沈青云點點頭，心里充滿了干勁。
他想起在夜市看到的那些殘疾乞討兒童，想起林曉梅的父母跪在公安廳門口喊冤的樣子，想起阿強說的“盼著治安好起來”的期待。
現在，這些期待終于有了實現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