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歐陽鋒喉間擠出半聲悶哼,垂眸看向掌心。
但見血洞深可見骨,暗紅液體汩汩涌出,順掌緣滴落。
他緩緩收攏五指,任由鮮血從指縫滲出,神色卻靜如古井。
抬眼之際,只見裘圖已轉身踱開幾步,玄袍曳地,白發輕揚。
溫潤腹語自其腹間蕩開,似笑非笑道:“如何?”
“裘某乃佛門行者,今日卻為歐陽先生破了戒,打了誑語。”
他忽地駐足,側過半張臉,黑緞覆眼的面龐朝歐陽鋒方向微偏,“這《九陰真經》……”
但見歐陽鋒神色淡漠,目光越過裘圖,投向幽暗的洞壁深處,只吐出兩個字,“七日。”
聞言,裘圖臉上那抹溫文笑意倏然收盡,霍然轉身。
“踏、踏、踏……”
沉緩腳步聲一步重似一步,直逼歐陽鋒而來,腹語森然道:“七日太久,裘某……等不及。”
待行至歐陽鋒身前尺余,裘圖微微俯身。
覆眼黑綢之下,面色愈發冷峻,幾乎與歐陽鋒面貼著面,溫熱鼻息噴吐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
“須知,裘某若有心,郭靖……保不住他。”
“天涯難逃,海角無命。”
但見歐陽鋒仍靜立不動,渾濁眼眸直視裘圖覆面黑緞,毫無懼色,聲音沙啞道:“五日。”
裘圖也知道歐陽鋒是擔心自個兒出爾反爾,拿到真經后不但會殺了他,還會順帶殺楊過殺人滅口。
所以想要拖延時間,以求周全。
“哼哼呵呵呵呵……”低沉笑聲自裘圖腹中滾出,帶著嘲弄與壓抑怒意。
轟——
熾熱氣浪猛然炸開,吹得白發狂舞如銀蛇亂竄!
但見裘圖雙臂緩緩虛張,白齒森然,在歐陽鋒面前左右扭脖,腹語低沉含煞道:“裘某——可都立過誓了,你怎得就不信呢?”
“好叫裘某傷心委屈。”
話落微頓,一根瑩白如玉的手指緩緩探出,豎于歐陽鋒鼻前。
“一日。”
歐陽鋒垂眸觀心,一動不動。
洞中死寂,唯寒潭滴水聲聲砸落。
珠光搖曳,映著兩道對峙身影,一者白發玄袍如山岳傾壓,一者血污佝僂似枯木將折。
就這般靜靜僵持許久,裘圖緩緩直起身,周身熱浪徐徐斂去,白發垂落披肩。
“行——吧。”轉身負手朝洞穴深處走去,腹語復轉溫潤道:“五日便五日,屆時還望歐陽先生莫要耍什么花招。”
“否則……”裘圖轉身撩袍盤膝而坐,面上笑意盎然,“裘某可不敢保證,會做出什么喪心病狂之事。”
言罷,雙手劃出玄奧軌跡,凝神行功。
歐陽鋒默然無語,只是拖著沉重身軀,挪至洞穴另一側角落,噗通一聲坐下,閉目養神,靜靜回想往日種種。
“噠、噠、噠......”
五日光陰,便在滴水聲中點滴流逝。
第五日,雞鳴破曉,星沉日升。
就在日頭初升剎那,感受到晝夜交替之際的氣溫微變。
盤膝而坐的裘圖倏然如幽靈般無聲立起,腹語溫潤道:“歐陽先生,時辰到了。”
歐陽鋒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目光中沒有半分波瀾,也無絲毫拖沓遲疑,直接開口,聲音低沉念誦道: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余……”
……
開篇口訣與裘圖記憶中的《九陰真經》別無二致。
但見裘圖面無表情,以指為筆,在堅硬石壁上勾劃起來。
指鋒所過,石屑簌簌而落。
洞中只余誦經聲、滴水聲與石壁刻劃的咔咔聲交織。
“凡欲通任督二脈者,當先令真氣自涌泉倒沖昆侖,過命門不駐,直貫風府……”
當這迥異于正版《九陰真經》的詭異法門被歐陽鋒誦出時,裘圖刻劃動作微不可察一頓,心神立時凝聚。
“寅時面西而坐,以舌抵齒,目視北斗,引地火入天靈……”
“七日功成,則太陽經與太陰經交匯于膻中,如金烏玉兔同耀,可獲十倍之功……”
……
“重陽之始在關元,氣走章門反神闕。”
“手太陰轉足少陽,三陰交會破督脈。”
“欲練神功需倒懸,百會接地涌泉天。”
.......
許久,歐陽鋒終于念完最后一字,抬眼看向裘圖。
只見裘圖立在刻滿經文的石壁前,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一寸寸撫摸著這些新刻字痕。
一遍,又一遍。
足足撫摸了數遍,裘圖嘴角猛地咧開,白齒森然,狂喜之色溢于言表,腹語連連道:“好!好!好!”
“歐陽先生想來未弄虛作假。”
“此經……當真是陰差陽錯,歪打正著!妙不可言!”
“郭靖當初予你的本就是假經!他怕你武學見識淵博,看出破綻,便東改一字,西換一句,妄想引你走火入魔!”
“而那黃蓉為你翻譯時,竟也存了同樣歹毒的心思!上下顛倒,奇正相換。”
“若只一人篡改,你若強練則必死無疑!”
“豈料因兩人暗中逆改,陰差陽錯之下,竟令此經悖離道家正統,自成一路……左道至法!”
“雖有瑕疵欠妥,然其根基……已成大道!”
歐陽鋒雖只看得裘圖背影,不見表情,卻也從其話語中聽出滔天狂喜之意。
他終是問出了心底埋藏困惑——
“你一身武功,早已傲視當世……為何偏偏執著于此錯亂假經?”
歐陽鋒擰緊眉頭,回想起自己發瘋時,那修煉了正統《九陰真經》的郭靖依舊能壓制自己,心中疑云更重,沉聲道:
“鋒某練此經,雖功力大增不假,但其效用,想來至多與那真正《九陰真經》相仿。”
“更何況……”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苦澀自嘲,“你也知曉,鋒某這十余載是如何瘋癲度日。”
“若非當初你一掌,鋒某至今恐仍在渾噩之中沉淪!”
但見裘圖后退兩步,腹語低沉道:“沒有裘某那一掌,你遲早也會清醒。”
說罷,豁然轉身,快步朝歐陽鋒走來,腹語陡然拔高略顯急切道:
“還請歐陽先生,即刻將此經所載內功、武功運轉路數,一一演示。”
“裘某需親身印證,方能安心!”
“莫以為裘某不知,先生并未改修此經內功,而是將其精要融于蛤蟆功修行之中!”
但見歐陽鋒也不拖沓,直接當著裘圖的面,整個人如陀螺般倒轉,頭下腳上,穩穩以單手撐地。
剎那間,他體內內力按照那錯亂經文的詭異路徑,驟然奔騰流轉起來。
裘圖立時一步搶上,瑩白手指如靈蛇般搭在歐陽鋒手腕神門穴上。
憑借已達感脈境的超凡身覺,細細感知著歐陽鋒體內那股迥異于常理的內力運轉軌跡,一一與石壁刻文、心中推演相互印證。
時間點滴流逝,裘圖臉上神情變幻莫測,時而狂喜挑眉,時而凝眉沉思,精彩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