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說來,今夜亥時,便是見分曉之時?”她聲音微微發(fā)顫,卻異常清晰。
“是。”
李承乾點頭,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長安方向,“成敗,生死,皆在今夜。”
亥時,越來越近了。
灞橋驛內(nèi),李承乾與蘇婉并肩立于窗前,遙望長安。
驛外,隨行的五十親衛(wèi)與先期到達的部分東宮衛(wèi)士,已悄然布防,扼守住交通要道。
更遠處,李恪統(tǒng)帥的大軍主力,正在十里外扎營,燈火如星海,卻寂靜無聲,等待著主帥最終的號令。
長安城內(nèi),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皇城方向,依舊有零星光亮,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孤清,又格外刺眼。
承慶殿內(nèi),究竟在發(fā)生什么?
玄武門外,是否有刀兵在暗處摩擦?
波斯胡寺的陰影中,是否正藏著致命的毒牙?
亥時的鐘鼓,何時會敲響?敲響之后,帶來的,是滔天巨浪,還是…無盡深淵?
李承乾握緊了腰間佩劍的劍柄,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蘇婉輕輕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溫軟而堅定。
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那注定要撕裂長夜、決定無數(shù)人命運的時刻到來。
夜空如墨,星月無光。
只有深秋的寒風(fēng),嗚咽著穿過灞橋的孔洞,穿過長安的街巷,仿佛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亥時,將至。
……
戌時三刻,灞橋驛。
秋風(fēng)穿過驛館的窗欞縫隙,發(fā)出細微的嗚咽。
燭臺上的火焰不安地跳動著,將李承乾與蘇婉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射在墻上,微微搖曳。
窗外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滿了天地,唯有遠處長安城方向,皇城那片區(qū)域,還有幾點零星微弱的光,如同瀕死巨獸殘存的眼眸,在黑暗中固執(zhí)地睜開。
更漏里的沙,無聲而執(zhí)拗地流淌著,每一粒都仿佛砸在人的心坎上。
亥時,這個被反復(fù)提及、被重重陰謀包裹的時辰,正踩著死亡的鼓點,一步步逼近。
“更漏是不是慢了?”蘇婉忽然輕聲問道,她的指尖冰涼,微微發(fā)顫。
李承乾握緊她的手,觸感同樣冰冷。“不慢,是心焦。”
他聲音低沉,目光依舊釘在窗外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里,“婉兒,怕嗎?”
蘇婉深吸一口氣,將另一只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試圖傳遞一些溫度。
“怕。”
她誠實地回答,卻抬起了頭,眼眸在燭光下清亮如寒星,“但更怕殿下孤身一人,面對這無邊夜色。”
李承乾心頭一熱,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fā)頂。
“有你在,我便不是孤身一人。”
就在這時,驛館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親衛(wèi)隊長在門外低聲道:“殿下,吳王派快馬急報!”
“進!”
一名風(fēng)塵仆仆的校尉疾步而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稟殿下,吳王殿下命末將火速送來,說十萬火急!”
李承乾迅速拆信,李恪的字跡遒勁中帶著匆忙:“大軍已至灞橋東十里柳林坡。
然今夜酉時,營外巡哨接連捕獲三批形跡可疑之人,皆非軍中打扮,口音駁雜,身上搜出淬毒匕首與迷香。
審訊之下,一人熬刑不過,吐露是受雇于西市‘千金閣’,任務(wù)為‘制造混亂,拖延大軍’。
弟恐彼等目標非止于此,或欲行刺于哥與嫂。
哥在驛館,務(wù)必加強戒備!
另,弟已嚴密封鎖大營周邊,加派游騎,但恐仍有漏網(wǎng)之魚滲透。
亥時將至,弟心不安,哥千萬小心!”
西市千金閣!那是長安有名的地下錢莊兼殺手掮客之所,背景復(fù)雜,三教九流匯聚。
李泰和“北斗”果然沒有忽略他這支主力大軍,竟想用這種下作手段遲滯、騷擾,甚至制造刺殺機會!
“傳令!”
李承乾眼神驟寒,“驛館內(nèi)外警戒提升至最高,所有明暗崗哨加倍,弓弩手上墻!
另,派一隊精銳,持我手令,速去柳林坡大營接應(yīng)吳王,令他分兵一千,連夜移營至灞橋驛西南五里處扎寨,與本驛成犄角之勢!
告訴他,穩(wěn)守大營,無我號令,不得妄動,但需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
“諾!”親衛(wèi)隊長領(lǐng)命而去。
蘇婉擔(dān)憂地看著他:“他們連大軍都想動…”
“狗急跳墻,無所不用其極。”
李承乾冷笑,“這說明,他們對今晚亥時宮中的行動,志在必得,絕不容許任何外力干擾。
越是如此,我們越不能亂。
婉兒,你即刻去內(nèi)室,那里有暗道可通驛館后山密室,我已安排人手守衛(wèi)…”
“我不去。”
蘇婉斷然搖頭,目光堅定,“我乃大唐太子妃,此刻當(dāng)與太子共進退。
躲在密室,于事無補,反亂軍心。我就在這里,陪著你。”
看著她清瘦卻挺直的身影,李承乾知道勸不動,心頭又是疼惜,又是驕傲。
“好。但你要答應(yīng)我,無論發(fā)生什么,保全自身為重。”
蘇婉點頭,轉(zhuǎn)身從隨行箱籠中取出一柄裝飾古樸的短劍,輕輕拔出半截,寒光凜冽。
“妾身雖不精武藝,卻也并非手無縛雞之力。”
亥時初刻。
長安城,皇宮,承慶殿。
殿外回廊,燈火稀疏,值夜的太監(jiān)宮女垂手侍立,個個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殿內(nèi)只點了幾盞宮燈,光線昏黃。
重重帷幕之后,龍榻之上,李世民雙目緊閉,臉色在昏暗中顯得異常蒼白憔悴,胸口微微起伏,氣息細弱。
近侍太監(jiān)王德悄無聲息地站在龍榻不遠處,低眉順眼,手中捧著一個黑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只白玉碗,碗中湯藥猶自冒著絲絲熱氣,藥味苦澀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香。
殿角銅漏,水滴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王德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銅漏,又迅速垂下。
亥時,快到了。
忽然,龍榻上的李世民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眼皮微微顫動。
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恭謹柔和:“陛下,您醒了?該進藥了。”
說著,便將白玉碗端到榻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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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成敗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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