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那您打算怎么辦？”
夏秋珊見沈青云沉默許久，小聲問道。
畢竟按照她對沈青云的了解，這件事沈青云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這位沈副省長骨子里就是那種把群眾利益看的比任何人都重要的性格。
沈青云轉過身，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我要去暗訪。”
“暗訪？”
夏秋珊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驚訝的說道：“您親自去？這太危險了！高遠縣那邊情況不明，萬一被認出來……”
“認出來才好。”
沈青云笑了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便服外套，淡淡地說道：“我就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去，先找找那位林高明，聽聽他的說法，再去縣局看看他們的辦案流程。如果真有問題，也好當場收集證據。你放心，我會注意安全。”
“可是……”
夏秋珊還是擔心，小心的說道：“要不要跟江平市局打個招呼？或者派刑偵總隊的人跟著？”
“不行。”
沈青云搖搖頭，緩緩說道：“現在還不知道江平市局有沒有牽涉其中，萬一打招呼走漏了風聲，我們就什么都查不到了。至于隨行的人，讓周朝先開車，再帶上劉福榮，夠了。他們兩個做事謹慎，不會出岔子。”
周朝先是沈青云的專職司機，身手好，還懂偵查。
劉福榮是秘書，心思細，擅長記錄和收集信息。
有這兩個人在，確實穩妥。
夏秋珊想了想，也明白沈青云的顧慮，便不再反對，只是叮囑道：“那我現在就去安排，讓周朝先準備一臺不起眼的民用車輛，再給您準備些常用藥品和錄音設備。您到了高遠縣，一定要每天跟我報平安。”
身為辦公室主任，沈青云真要是出什么意外，她這個官也算做到頭了。
“好，辛苦你了。”
沈青云點點頭，心里泛起一絲暖意。
他知道，身為省公安廳的一把手，正常的情況下，自己不應該經常做暗訪這樣的事情，但沈青云更清楚，到了自己這個位置，想要傾聽真實的基層聲音，往往需要這么做，因為如果自己不去暗訪，下面的真實情況，就不會讓自己知道，這不是他胡說八道，而是事實。
作為辦公室主任，夏秋珊肯支持自己，還是讓沈青云很滿意的。
…………
當天下午兩點，省廳地下車庫里，一臺銀灰色的豐田霸道靜靜停在角落。
車身有些舊，保險杠上還有一道細微的劃痕，車牌是民用牌照，看起來就像跑長途的私家車，完全看不出與省公安廳的關聯。
周朝先穿著黑色 T恤和牛仔褲，戴著鴨舌帽，靠在車旁抽煙，見沈青云和劉福榮走來，連忙掐滅煙，打開車門。
“省長，車檢查好了，油加滿了，后備箱放了水和食物，還有您要的錄音筆和微型相機。”
周朝先低聲匯報，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
雖然是地下車庫，但他還是習慣性地保持戒備。
劉福榮手里拎著個帆布包，里面裝著沈青云的換洗衣物和常用藥品，他把包放進后備箱，小聲說：“省長，我查了高遠縣的天氣，今天有雷陣雨，我帶了兩把傘，還有防曬用品。另外，我找江平市局的朋友問了下，高遠縣第一初中就在縣城中心，附近有個連鎖酒店，我們可以住那里，方便打聽情況。”
“做得好。”
沈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彎腰坐進后排。
車里沒有任何標識，座椅套是普通的黑色布料，中控臺上放著個舊導航儀，完全是民用車輛的配置。
他系好安全帶，對周朝先說：“走吧，路線按導航走，盡量走國道，別上高速。高速收費站有監控，容易留下痕跡。”
“明白。”
周朝先點點頭，發動車輛。
豐田霸道緩緩駛出地下車庫，匯入省公安廳門口的車流。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心里卻在梳理思路：第一步，先到高遠縣第一初中附近，找到那位林高明，信里說他孩子在該校就讀，或許能通過家長群找到線索。第二步，跟林高明核實舉報信內容，收集證據，比如醫院的診斷證明、離婚協議、辭退通知這些東西。第三步，以咨詢“治安處罰流程”為由，去高遠縣公安局治安大隊，看看他們的辦案態度，是否有推諉或遮掩。第四步，根據調查結果，決定是否通知江平市局介入復查。
“省長，您要不要吃點東西？”
劉福榮從包里拿出一盒餅干和一瓶礦泉水，遞到后排，對沈青云說道：“離高遠縣還有三個多小時的路程，您早上就吃了點粥，別餓著。”
沈青云接過餅干，掰了一塊放進嘴里，卻沒什么胃口。
他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羊城的高樓漸漸變成郊外的農田，國道兩旁的白楊樹飛快向后退，偶爾有拉貨的卡車從旁邊駛過，揚起一陣塵土。
七月的陽光很烈，透過車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卻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
“劉福榮，你說。”
沈青云突然開口道：“一個普通家長，就因為舉報校服質量，被拘留、失業、離婚、抑郁，他得多絕望，才會匿名寄信到省廳？”
劉福榮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說：“應該是走投無路了吧。上訪無門，求助無援，只能寄希望于省廳，寄希望于您。省長，其實這種基層執法亂象，之前也有過舉報，但大多因為證據不足或者已結案不了了之。這次您親自去暗訪，說不定能查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但愿吧。”
沈青云嘆了口氣，淡淡地說道：“我最怕的不是查不出問題，是查出問題后，牽扯出更多的利益鏈條。校服生產廠家能讓縣公安局這么配合，背后說不定有勾結。如果只是個別民警違法，還好處理；要是涉及到利益輸送，那事情就復雜了。”
周朝先握著方向盤，突然插了一句：“省長，您放心，真要是有利益輸送，我們也不怕。東關那個太子徽，那么大的黑惡勢力都被您端了，這點基層的問題，肯定能解決。”
他倒是對沈青云信心十足，事實上，不僅僅是他一個人，整個粵東的公安系統內部，對沈青云的評價都是非常高的。
沈青云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
他知道周朝先的鼓勵是好意，但基層執法亂象比黑惡勢力更隱蔽。
黑惡勢力是明面上的壞，而執法違法是披著“合法”外衣的壞，更難察覺，也更傷百姓的心。
車子駛到一個國道服務區，周朝先停下車：“省長，要不要下去休息十分鐘？我去加個油，順便買瓶冰水。”
“好。”
沈青云點點頭，推開門下了車。
服務區里人不多，大多是貨車司機，坐在樹蔭下吃泡面。
他走到小賣部，買了根冰棍，慢慢啃著，目光落在服務區墻上的“掃黑除惡舉報電話”海報上，海報上的字跡鮮紅，格外醒目。
可高遠縣的那位家長，看到這樣的海報時，心里會是什么感受。
是希望？
還是失望？
“老板，上車吧。”
周朝先加完油，走過來招呼他。
沈青云點點頭，扔掉冰棍桿，重新坐進車里。
車子繼續行駛，沒過多久，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烏云像墨汁一樣在天邊蔓延，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這雨下得真急。”
劉福榮看著窗外，笑著說道：“還好我們帶了傘，不然到了高遠縣，連路都不好走。”
沈青云沒說話，只是看著雨幕中模糊的道路。
雨點越來越密，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只有車燈照亮的一小塊地方清晰可見。
他突然覺得，這雨就像基層的執法亂象，看似突如其來，實則早已醞釀，而自己這次暗訪，就像是在雨幕中尋找方向，既要小心腳下的坑洼，又要警惕前方的迷霧。
“還有多久到？”
沈青云忽然開口問道。
“導航顯示還有一個小時。”
周朝先回答道：“雨太大，我開慢點，安全第一。”
他這是心里話，沈青云的身份擺在那里，真要是出什么意外，自己也好，劉福榮也罷，誰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嗯。”
沈青云點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等下了這場雨，高遠縣就在眼前了。
而那場關于“校服舉報”的真相，也終將在這場暗訪中，慢慢浮出水面。
他只希望，自己這次來，能真的幫到那位絕望的家長，能真的還他一個公道。
這不僅是對他的交代，更是對人民公安這四個字的交代。
豐田霸道在雨幕中緩緩前行，車燈像兩束微弱卻堅定的光，刺破濃密的雨霧，朝著江平市高遠縣的方向，穩穩駛去。
沈青云并不知道，這次的暗訪，會有一個什么樣的意外驚喜等著他。
人生其實就是如此，很多時候，我們并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臨時起意的某個行動，會引發什么樣的后果。
都說人生無常，其實往往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