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當真?”
“當真,”傅山緩緩點了點頭,眼中滿是不忍。
陳子履則連連后退,幾乎摔倒在地。
也就是說,王子登特意率部南下,竟是為了毒殺老太爺。
而毒殺老太爺的目的,又僅為讓其子孫丁憂!?
多么惡毒,多么荒誕!
陳子履知道自己樹敵太多,也知道世道險惡,早就做好了準備。
遭人陷害,或者遇刺,都不會意外。
可他萬萬沒想到,敵人報復的手段,竟是毒殺一個耄耋老者
剎時間,他真的無法接受。
因為如此一來,連累自家太爺枉死的人,就成自己了。
然而,傅山這次是解押兇徒而來,又輪不到他不相信。
震驚、自責、悲痛……
所有思緒交織,最終化為一股沖天大怒。
“黃、臺、吉。”
陳子履一字一字念著,念得很慢,仿佛這樣可以徹底嚼碎,毀滅。
旋即走出書房,快步來到后院,沖進了柴房。
沒等看守侍衛反應過來,拳頭便如狂風暴雨一般,傾瀉在王子登頭臉。
“曹尼瑪。”
“我曹你大爺!”
“我曹你祖宗!”
幾個侍衛看呆了。
侯爺一向沉著冷靜,無論遇到多大挫折,多難局面,都會從容面對。
忽然之間,怎會如此失態。
帶著疑惑看向孫二弟,可孫二弟同樣悲憤萬分,難以自抑制。
如果不是地方太小,恐怕會沖上去一起打。
王子登挨了四五十記重拳,頓時牙齒盡碎,面門腫成一個豬頭。
嘴角崩裂,鮮血流了一地。
還好侍衛及時把人拉著,否則,非被活活打死不可。
“仔細看著,切莫讓他自盡。”
陳子履留了一句,走出柴房回到書房,表情仍如鐵一般僵硬。
“傅兄,你如何得知,他們又是如何動手的,勞煩細細說來。”
“是,侯爺……”
傅山壓著聲音,將所知內情,一一道來。
原來王子登十分謹慎,即便有李進陽引薦,仍不太信任。
到了廣州,便讓他在租來的院落呆著,偶爾干點雜活,卻從不打發出去辦事。
李進陽倒受信任,被派去一間藥行當伙計,可干的都是迎來送往的活,實在看不出端倪。
細作里有幾個好手,傅山自問沒法同時對付幾人,沒法動手拿人。
且不熟悉廣東官場,不知忠奸,不敢前往衙門告發。
偶爾旁敲側擊,亦不敢問得太深。
就這樣過了兩三個多月,直到細作們收拾東西北返,還稀里糊涂的,不知來一趟廣州干什么。
后來到了韶關某山野小鎮,細作或許覺得已經走遠,便放下了防備。
其中一個酒后失言,傅山這才得知南下一行,就是為了毒殺陳老太爺。
于是趁著酒醉,聯手李進陽,先宰了三個好手。
王子登等幾個細作不敢報官,慌不擇路,逃進了山里。
之后,便是長達數月的追蹤搜索。
其間好幾個細作都死了,李進陽也不慎被蛇咬了一口,一同死在了山里。
傅山道:“學生心知放虎歸山,此事便再難對證,苦苦追蹤,終將此賊擒獲。幸不辱命。”
在場眾人聽了,均佩服萬分。
先不說以一人之力,擊殺整整一隊細作,當時多么兇險。
且說韶關一帶連綿大山,稍微離開驛路就是野林子。
大活人在里面追兇數個月,其間不知多少次逃離虎腹,多少次以命相搏。
其間的忍耐和堅持,真不是凡人能辦到的。
陳子履鄭重拜道:“傅兄之大恩,子履沒齒難忘。”
“侯爺言重了。狗賊如此行事,只為逼侯爺丁憂。學生未能阻止,已是悔恨萬分……”
說到這里,傅山已是熱淚盈眶:“若不抓拿此賊歸案,老太爺豈非死得不明不白,含冤九泉。”
“這不能怪你。”
陳子履拍拍傅山的肩頭,示意先下去休息,然后獨自走回內室。
之后一連幾天,沒再踏出房門一步。
直至九月重陽,族里祭祀先祖,才再次出門。
賈輝趕回廣東過重陽,匆忙辦完家事,立即來到侯府。
聽說老太爺的事,氣得七竅生煙。
到柴房又揍了王子登一頓,仍憤憤不平,怒火難以平復。
老太爺多慈祥的人啊,竟為賊人毒害,真是天道不公。
來到書房,看到陳子履,又細細勸慰了一番。
本就九十多了,就算不遇到這事,也不可能再活二十年不是?
這事吧,真不能怪子孫太能干。
“我知道,”陳子履早想通了,臉色恢復如常。
“黃臺吉出此卑劣手段,可見他已經沒辦法了,這才狗急跳墻。”
方以智結合前因后果,提起他南下之前,沈陽方面的種種異動。
黃臺吉經過宣大戰役打大敗,聲望遭遇前所未有的重挫。
八旗內部極其動蕩,或許有不少人暗中籌劃,打算取而代之。
方以智提供了一份名單,其中莽古爾泰、阿敏、杜度三人,最有可能動手。
如果登萊當時適當給予壓力,恐怕后金會因此徹底完蛋。
說著,又嘆道:“可惜侯爺不得不丁憂,兩年之后,恐怕又有變數。”
“不能指望那三條狗。”
陳子履滿臉不屑:“杜度就是個二傻子。阿敏、莽古爾泰也差得遠,斗不過的。這個仇,咱們得自己報。”
眾人聽連連點頭,隨即又覺不大可能。
守孝期是27個月,這才過了七八個月,還有差不多兩年呢。
守孝期滿之后,還得等皇帝想起來,才能起復。
汪喬年是個能吏,在登萊蕭規曹隨,想必干得不錯,總不能把人踢走吧。
官復原職是不可能的,只能進中樞,或去其他省份任督撫。
如果不是薊遼和宣大總督,想遇到韃子,真有點難。
好吧,就算兩軍交戰,將后金軍擊敗,離斬殺黃臺吉還遠著呢。
這個血海深仇,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報上。
陳子履卻道:“這事急不得,我已有計較。先說南洋的事。”
說著轉向賈輝:“聽說你們買到了五十多船南洋米,你和子龍怎么辦到的?”
賈輝頓時來了精神:“你說的沒錯,南洋真是滿地大米,便宜得不像話。聽我細細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