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島津葉月沒有追問到底。
雖然察覺到了銀城的顧慮——換句話說,就是拒絕——但卻沒有讓氣氛有任何尷尬之處。
剛才的道歉方式,總有種社牛的感覺。
這時隔著車窗,銀城與島津麻衣視線重合在了一起。
然而,當她意識到彼此的視線交匯時卻逃避似的低下了頭。
“那個...謝謝你宗介,今天送我回來。”
就這樣,島津麻衣沒有去看銀城的臉,小聲說道。
“不,真的不是什么值得道謝的事。”
真正想說的話大概并非如此,但是銀城自己也不知道真意何如。
他還沒弄明白,載著島津麻衣的車就開走了。
“那就再見了,宗介~”
島津葉月不合氣氛的明快的聲音殘留在耳邊。
忽然,銀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剛才被島津麻衣觸碰到的地方,如今卻是沒有那般的觸感了。
他無意識地用手掌在手臂被握住的那個部分復演,但是果然那里再沒有留下任何的溫度。
真意不明的迷亂,明明是如此清晰地縈繞于心中。
假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工作日終再至。
到學校去上課,偶爾去保健室偷懶摸魚,休息完便回到教室。
這樣一成不變的日子,無論是變化豐富的表情還是那些細微的舉止都很孩子氣。
但是這與不設防備并不同,不加矯飾的模樣才不會予人以隔閡感。
從那以后,銀城和島津麻衣沒有什么過多的交談。
那天回家后,他收到島津麻衣發來的一條短信,【今天十分感謝】,然后是他【我這邊才是】這樣無關痛癢的回復,僅此而已。
雖然在保健室里也并非沒有見過面,但這種時候不是老師就是其他學生在場,沒法再說更多的話。
“那時候真的沒事么?”銀城其實想要問她。
也就是說,在銀城看來,被車載著離開的島津麻衣并不像是沒有問題。
放學后,銀城一邊做著回家的準備,一邊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那個人...麻衣的姐姐么?
當時島津葉月的眼睛盯著銀城的臉,像是在尋求他的同意。
她并沒有說什么特別嚴厲的話,對島津麻衣看起來也只是普通地疼愛妹妹的態度而已。
但是又總感覺她的態度有些強勢,還是說這些都是自己的錯覺呢?
這讓銀城不禁皺起了眉頭,簡直就像因為自己和島津麻衣二人獨處的時間被打擾了而鬧別扭一樣。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喂——那邊的少年!”
正當銀城走到校門附近時,就聽到了從道路對面傳來的似乎在呼喊自己的聲音。
這不是昨天聽到的那個聲音嗎?
他條件反射地抬起頭,和想象的一樣,有個人正從車窗朝著他揮手。
“呀,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我想著在這里等著就可以碰到你...那個,可以稍微和你說幾句話嗎?”
“嗯,給你菜單,想吃什么就點什么,今天我請客哦,作為你陪我來的謝禮,嘿嘿。”
島津葉月調皮地笑了笑。
這家連鎖咖啡店離學校并不算太遠,客人不算太多,適當的喧鬧聲很好地將談話聲模糊于其中,這種氛圍的點很適合進行不太方便的談話。
“我的話咖啡就可以了。”
“那我也點咖啡吧。”
“砂糖和牛奶要嗎?”
“不用也可以。”
“嗯,明白,打擾一下—”
“為什么要問我呢?”
島津葉月招呼店員過來,然后點了兩份咖啡,不加砂糖和牛奶。
“和麻衣不一樣啊。”
銀城在心里小聲嘀咕道。
島津葉月自言自語地說著一些銀城無法理解的話,而且并沒有把聲音壓低的意思。
銀城若有不解地注視著她,她也只是淡然坦率地笑著,很簡單地就應對了。
“我想和你談一談...那個孩子的事情。”
聽她這么說,銀城便也就隨著她的步調去了。
事情到這份上真的好么,這樣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掠過。
在島津麻衣不知情的情況下與這個人見面,感覺多少有些不太合適。
“啊——抱歉,用了「有話要說」這種意味深長的說法,并不是背后說麻衣的壞話,這一點你就放心吧。”
島津葉月歉意地揮了揮手。
“順帶一提,也不是要給她戴綠帽子哦,我的性格還不至于壞到去調戲勾引自己妹妹的男朋友。”
“不,葉月小姐弄錯了,不是這么一回事。”
銀城還是被她過于坦誠的性格嚇了一跳,真的和妹妹的反差太大了。
話說回來,真的會有人把這些話放到臺面上講嗎?總感覺這樣會讓人更加懷疑才對。
“哎呀,是不是我說的太直接了,別那么緊張啦。”
“我沒有緊張,只是如果真的被認為是這種關系會給麻衣添麻煩的。”
“是這樣嗎?”
島津葉月猛地向前探出身子,窺視著他的表情。
銀城無法首肯,怎樣回答“對于麻衣來說”才是好的呢,越說越是無法明白。
“葉月小姐太靠近了吧。”
“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老毛病就犯了。”
“不過我也收獲了不少情報哦,這樣啊,原來麻衣和宗介還沒有發展到那種關系啊,嗯嗯,很好~”
“欸?什么很好?”
“哈哈哈,別介意,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這樣啊...”
就在銀城有些摸不著頭腦之時,對方卻像是得出了什么結論一樣,露出一副很滿意的表情。
島津葉月“嗯嗯”在那兒自顧地點了點頭,然后端正了體態。
這時咖啡恰巧被端了上來,兩個人的談話也就暫時中斷了。
島津葉月抿著杯口,若有所思地歪著頭。
“嗯,這樣一來我就有些貿然了,不過既然今天約了宗介出來,我還想順便了解一下麻衣在學校里的狀況呢。”
“為什么要問我呢,這些事直接問麻衣不就可以了嗎?”
銀城的疑問很直接的傳達了過去,而島津葉月則像是被勾起了興趣一般,看了看他的表情。
再看了眼,又看了一眼——
“為什么又把身子探出來?!”
“啊,抱歉抱歉,我怎么就是改不了這個習慣呢。”
看著“啊哈哈”輕快地揮了揮手的島津葉月,銀城不禁呆然。
初次見面也好,今天也好,到底是怎樣的精神構造,才能讓她能和剛認識不久的男人如此近距離地對視呢...
大概還是銀城本身吸引女人的能力太過強大了吧,才會讓她一次又一次的做出看起來不太得體的行為。
“唔嗯,怎么說呢,如果是宗介的話告訴你應該也沒什么問題,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島津葉月又開始說一些銀城無法理解的話,“這個人好奇怪啊”的想法又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而她那種總喜歡探出身子的壓倒性強者感,更是刺激了他那孩子氣的好勝心。
并且眼前的島津葉月,大概也看穿了銀城的這種想法。
這種得意洋洋的視線讓他有點不舒服,總感覺自己好像被當成了小孩子對待一樣。
“宗介有聽說麻衣是一個人住的嗎?”
“當然,因為我和她是一個公寓的鄰居啊,她就住在我的樓下。”
“嗯嗯,也對哦,是我的問題太多余了,不過先說一句,并不是家里事情復雜什么的,這一點可以放心哦。”
“只是單純的父母要回老家照顧奶奶,麻衣自己也說「想一個人住」。”
“我和父母親都很反對,畢竟很擔心她,但那個孩子沒有聽我們的,最終就是我們這邊妥協,不過還有附帶的條件。”
“附帶的條件?,那麻衣之前說的「測試」,該不會就是...”
“沒錯,她獨自一人能否好好生活?有沒有因為工作太忙而不好好吃飯?我需要她定期來找我報告。”
原來如此,銀城點了點頭,同時,他也明白島津葉月想問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她在學校里的樣子,至少工作方面不用擔心,她在保健室的人氣可是很旺的,有很多女生都喜歡來找她咨詢問題。”
“是么...那孩子還是老樣子啊,和念書的時候一樣,喜歡當優等生。”
島津葉月的聲音里滿是毫不吝惜的親切與溫柔。
但是銀城卻注意到了一絲違和感,她的語氣里絲毫沒有為努力工作的妹妹而感到自豪的感覺,垂下的視線倒不如說是在擔心。
再想一想,畢竟她是島津麻衣的家人,而島津麻衣其實是非常孩子氣的性格、并不完美,知道這些事情也并不奇怪。
“嗯...如果真的有好好在做的話...或者說,如果她真的有做到的話,就不能強迫說「快回來」了,該如何是好呢...”
“是想讓麻衣回去嗎?和葉月小姐一起住?”
“那是當然,因為我很擔心啊,我反過來問宗介,你覺得如何呢?”
“如何?葉月小姐是指什么?”
“當然是會不會擔心麻衣啊,剛從大學畢業的女生一個人住,怎么想都很危險吧,而且本來那孩子就...凈是亂來。”
島津葉月的眼睛盯著銀城的臉,像是在尋求他的同意。
“那葉月小姐想讓麻衣怎樣呢?不,說起來,我也挺想知道你告訴我這些話的理由,是想讓我做什么么?說服麻衣不要一個人生活?”
“啊哈哈,真是敏銳啊宗介,本來就很容易理解就是了...不過,我是不會對其他任何人說方才的那番話哦。”
“我想如果是宗介的話,也許能改變那個孩子,所以就告訴你了。”
銀城感覺自己可能被她過度期待了。
“葉月小姐為什么會這么覺得呢?”
銀城看向島津葉月,而對面的她只是微微的笑著。
“過去幾個月,我也看見了那個孩子一個人生活是如何的,她真的有好好去做呢。”
“打掃也是、洗衣服也是、料理也是,全—部都是一個人完成的,甚至還會有時間來我這里幫忙,這方面我沒什么好指摘的。”
“對了,你也說了她在學校的工作很順利,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是啊,這不就是你們的之前談好的條件么?麻衣一直在努力遵守呢。”
“嗯,沒錯,一般來說我應該會夸獎她「我妹妹真厲害啊」,但是我和爸媽知道她其實是個怎樣一個孩子。”
“雖然提了那樣的條件...但其實說起來我們現在挺后悔當初放她一個人出去住的。”
“那直接跟麻衣說清楚不就好了嘛。”
“已經說過了哦,而且說了很多次了,但是那個孩子「我會好好去做的」很是堅持。”
島津葉月“呼”地長吁一口氣,一臉束手無策的樣子。
剛才看起來還那么直爽、充滿自信的身姿,突然像是縮小了一兩圈。
“不完美也有沒關系,要怎樣說她才會明白呢?”
她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尋求答案,銀城無從知曉,但是一定不是在說謊。
這個人真的很疼愛自己的妹妹,正因為如此才會擔心。
要想辦法解決現在這種狀況,這對島津麻衣來說應當是有好處的。
仔細想想,島津麻衣拘泥于“成為大人”這件事,果然有點不太正常。
單單是性格、虛榮心...好像并不能說明到底為何,聽了島津葉月的話之后更是這么覺得。
“葉月小姐有什么頭緒嗎?麻衣為什么會這么堅持?”
“虛榮的理由?她沒告訴過我,只記得她第一次說「要成為大人」還是在小學的時候。”
“小學?這么久以前開始?”
“是啊,真的,有一天突然就這么說了,小學二年級...不、是小學一年級吧?總之,大概就是那個時候。”
“這樣啊...”
不知不覺,銀城的回復也變得含糊了起來。
“不過如果我再說下去,宗介可能會生氣吧,要是在意的話你還是直接去問她吧,如果你能順便考慮考慮剛才那些話,我會很高興的。”
無法裝傻地去問“什么話”之類的,取而代之脫口而出的是——
“我想葉月小姐高估我了,說到底,我沒有權利去插手麻衣的生活。”
“既然你這么想,我也不會勉強你的。”
明明銀城言下之意就是拒絕,島津葉月卻依舊是面帶笑容。
不管口頭怎么說,她的視線卻是看透了銀城內心漸漸變得無法忽視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