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季廷和蔣榮華率先站了起來,眼底帶著震驚。
甚至蔣榮華以為自己看錯了,不斷揉著昏花的老眼,攥著丈夫的手語氣結巴。
“老宋,你,你看到了嗎?我,我沒有看錯,是不是?”
宋季廷的喉結在滾動,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那個朝自己走來的人,那面孔分外熟悉,是他在夢里見過無數次的身影。
“季廷!”
宋修在夕陽最后的余光里看到了他的兒子。
老了啊,比他還要蒼老,可在他的記憶里,他的兒子始終都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個扛著槍與他同上戰場的戰友。
宋季廷的嘴唇翕動,卻無法發出聲音。
“爸爸”這個稱呼,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喊過了。
他是別人的爸爸,可他,早已沒有了爸爸。
“爸!”
還是蔣榮華率先反應過來,帶著驚喜與哽咽,踉蹌幾步上前喊了一聲爸。
宋修微微笑了。
“榮華,好多年沒見了。”
一聲“榮華”,讓經歷了無數風雨的老太太潸然淚下。
有人叫她奶奶,有人叫她婆婆,有人叫她老太太,唯獨沒人用這樣的語氣叫她“榮華”。
蔣榮華拄著拐杖泣不成聲。
“爸,你……你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啊!你到底都經歷了什么啊。”
明明千帆過盡,可你再歸來時還是當初的模樣,難道,難道你進入了世外桃源,脫離了歲月輪回?
宋明城雖然早有準備,可在看到爺爺的瞬間,他還是激動到嘴唇顫抖。
“明城,咱們爺倆終于見面了。”
宋修看著宋明城激動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和滿意。
“這一仗打得很好,不愧是我們宋家的頂梁柱,給老祖宗們爭光了。”
這無疑是對宋明城最大的肯定。
能讓宋家第一代軍人對他交口稱贊給予肯定,便是什么都換不來的榮耀。
“爺爺。”
這個稱呼很陌生,卻又很神奇。
宋明城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跟在奶奶身后去大食堂打飯的場景。
那時的他多么無憂無慮啊。
李月棠只在照片里見到過老爺子,但因為照片泛黃失真,她一時之間竟沒把二者聯系到一起。
直到宋明城喊了一聲“爺爺”,她才反應過來。
“你就是月棠啊,我聽君君說了,宋家這些年全靠你支撐,如果說明城和戰津是功臣,那你就是功臣的功臣,你比誰都了不起。”
李月棠有些無措。
“爺……爺爺,那您這趟回來,就不走了吧?”
雖然她不知道老爺子怎么就憑空出現了,雖然她不知道老爺子為什么模樣這般年輕,可,可既然回來了,那就不能再走了。
該打的仗都打完了,該解放的疆域都解放了,他再沒有理由離開這個家,離開對他朝思暮想的親人了。
“不走了。”
宋修轉身望向妻子的墓碑,眼神都變得溫柔了。
“我累了,想回家好好睡一睡,想陪一陪知瑾。”
聽到這話,大家臉上皆是喜色。
沒人在乎宋修是不是妖怪,沒人在意他從哪里來經歷了什么,所有人都沉浸在團聚的喜悅里。
“那就別在這里吃什么飯了,趕緊的,明城,你去發動車子,帶著你爺爺回家休息。”
宋季廷激動說道:“等他休息好了,咱們再吃團圓飯也不遲。”
父親再三催促,宋明城卻沒有動。
他們不懂,爺爺所謂的回家不是回宋家,而是回到有奶奶在的地方,那個已經被他提前掘開的墳墓里。
甚至連棺材,他都備好了。
今天注定是喜悅的團聚,也是悲傷的離別。
宋修的眼神掃視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很高興,很滿足,沒有任何遺憾。
“好久沒有吃飯了啊。”
吸了吸鼻子,宋修踱步走到擺滿了菜肴的飯桌前,坐在那個給他預留的空位上。
酒杯里斟滿了烈酒,濃烈的酒香味在晚風中揮發,很烈,很香。
“坐,你們都坐。”
宋修擺手示意所有人坐下。
他的左手邊是兒子宋季廷,右手邊是孫子宋明城,這圍桌而坐的人,都是宋家人,都是他的家人。
“要是君君和戰津有個孩子,該有多好呢?”
宋修笑著說道:“這樣的話,咱們今天就是五世同堂了。”
林菀君笑中帶淚。
“老爺子,不帶您這么催生的啊,我給您說過好多次了,我年齡還小,我還有理想抱負沒實現,不想這么早生孩子呢。”
宋修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我不催生,尊重你們年輕人的決定,有理想有抱負是好事,一定要努力實現。”
宋季廷抓住了孫媳婦話語間的把柄。
“君君,你們早就見過面了?你們經常見面?”
他著急了,說道:“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訴我們?你,你又怎么能一直瞞著我們呢?”
“宋季廷,注意態度!”
宋修看著兒子的急脾氣,說道:“我還以為你老態龍鐘的,脾氣也會變好一些,得,還是從前那臭德行,一言不合就著急。”
“是我不讓君君說的,不行嗎?”
宋季廷一時語窒,帶著被父親訓斥的委屈。
“為什么不說?您這么突然出現,就不怕我一時激動突發心臟病嗎?”
宋修眼神微微一動。
“什么意思?你心臟不好?”
“我的爹呀,我這把年紀了,當然一身毛病了,高血壓,心臟病,沒準我走得比您還早呢。”
宋季廷的語氣里帶著埋怨。
“有您這么當父親的嗎?”
宋修扭頭看著宋戰津。
“你爺爺奶奶的藥,都隨身帶著了嗎?”
“帶了,還帶了醫生,就在外面的車里隨時候命。”
宋戰津的語氣尚且平靜,但眉梢眼底的悲傷還是沒遮掩住。
怎么能不難過呢?
今天是團聚,也是離別,哪有離別不悲傷呢?
“那就好,那就好。”
宋修笑了笑,只聽身邊的宋季廷忽然驚呼。
“爸!爸你怎么了?你,你的臉……為什么你的皮膚裂開了?”
大家望去,只見在晚風的吹拂下,宋修的臉上出現了細密的裂口,像是魚鱗一樣,密密麻麻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