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上午,匯豐銀行的會議室里鋪著厚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長條桌邊坐了五個人,余則成,晚秋,陳經理,還有兩個洋人,一個叫詹姆斯,是銀行副總裁,一個叫羅伯特,管信貸的。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一片亮斑。
“穆小姐的貿易公司,業績一直很穩定。”陳經理翻著文件,說得字正腔圓,“尤其是茶葉出口這一塊,在東南亞市場很有競爭力。”
詹姆斯是個花白頭發的英國人,戴一副金邊眼鏡。他接過文件,看得很仔細,手指在紙頁上慢慢移動。
“貸款金額是五十萬港幣?”他抬起頭,透過鏡片看著晚秋。
“是的。”晚秋坐得筆直,聲音平穩,“主要用于擴大倉儲和開拓歐洲市場。這是詳細的計劃書。”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詹姆斯翻開,看了幾頁,點點頭。
“計劃做得不錯。”他說著,轉向余則成,“余先生是穆小姐的……?”
“老朋友。”余則成說得自然,“我們在天津就認識,這次在香港重逢。晚秋生意上的事,我能幫就幫一點。”
他這話說得很輕巧,像是隨口一提,可詹姆斯聽明白了,余則成是臺北保密局的人,他的“幫忙”,分量不輕。
“原來如此。”詹姆斯笑了笑,合上文件,“貸款的事,我們會盡快審批。穆小姐的公司資質良好,應該沒問題。”
“那就多謝詹姆士先生了。”晚秋微微欠身。
會談結束,陳經理送他們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前,陳經理壓低聲音:“余先生,吳站長那邊……”
“放心,我都記著呢。”余則成點點頭,“該打點的,一樣不會少。”
電梯下行,鏡面墻壁映出兩人的身影。晚秋輕輕舒了口氣,肩膀放松下來。
“緊張了?”余則成問。
“有一點。”晚秋看著樓層數字跳動,“這些洋人,說話繞來繞去的。”
“生意場都這樣。”余則成說,“你應付得很好。”
電梯到了一樓。走出銀行大樓,外頭陽光正好,照得人睜不開眼。
“下午去哪兒?”晚秋問。
“先去吃飯,然后……”余則成看了看表,“兩點半,跟警務處的王處長喝茶。”
晚秋挽住他的手臂:“王處長?也是吳敬中交代要見的?”
“嗯。”余則成招手攔車,“香港這邊的人脈,得多走動。”
車子往中環開。路上,晚秋看著窗外,忽然說:“則成哥,你覺不覺得……咱們這樣,像是在演戲?”
“本來就是在演戲。”余則成說,“給劉耀祖看,給吳敬中看,給所有人看。”
晚秋沉默了。
下午四點,余則成送晚秋回家。
阿香婆婆來開門,臉上帶著笑:“余先生來了,快進屋,外頭熱。”
客廳里開了電扇,葉子慢悠悠轉著,攪起一陣陣涼風。晚秋脫下外套,余則成接過去掛好。
“阿香婆婆,泡壺茶吧。”晚秋說。
“好,好。”阿香婆婆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穆小姐,昨天下午有個師傅來修電話,說線路有問題,在客廳待了好一會兒呢。”
晚秋愣了愣:“修電話?我怎么不知道?”
“您那會兒不是去公司了嗎?”阿香婆婆說,“我就讓他進來了。修完他說好了,也沒收錢,怪不好意思的。”
余則成心里一緊,面上不動聲色:“修好了就行。”
阿香婆婆進了廚房,水聲嘩嘩響起。
晚秋轉過頭,用眼神詢問余則成。余則成微微搖頭,示意她別說話。他走到電話機旁,假裝查看,手指在機身上輕輕敲了敲,又指了指自已的耳朵,搖搖頭。
晚秋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如常。
阿香婆婆端著茶盤出來,白瓷壺冒著熱氣。
“來,喝茶。”
“謝謝阿香婆婆。”晚秋接過茶杯,“您去忙吧,我們自已來。”
阿香婆婆應了一聲,回自已房間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電扇的嗡嗡聲。
余則成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掩護,壓低聲音:“別緊張,正常說話。”
晚秋點點頭,聲音揚起來:“則成哥,你明天還來嗎?”
“來。”余則成說得自然,“不是說好了,陪你去選布料做旗袍?”
“那說定了。”晚秋笑了笑,“梁太太介紹了一家上海師傅,手藝特別好。”
兩人又聊了些家常,晚秋公司的新訂單,余則成在臺北的工作,梁太太家的茶會,下周末的舞會……話里話外透著親昵,就像真的在談戀愛的情侶。
兩人聊了大約一個小時,余則成看了下表,放下茶杯,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這么快?”晚秋跟著站起來。
“明天還得早起。”余則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那串項鏈,你喜歡嗎?”
“喜歡。”晚秋臉紅了紅,“就是太破費了。”
“你喜歡就行。”
晚秋送他到門口。余則成走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晚秋還站在那兒,身影在門燈的光暈里,柔和得像幅畫。
禮拜三下午,香港警務處大樓。
王處長的辦公室在五樓,窗外能看到維多利亞港。余則成和晚秋到的時候,王處長已經在等了。
“余先生,穆小姐,請坐請坐。”王處長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一身筆挺的制服,“陳老板打過電話了,說二位今天過來。”
“打擾王處長了。”余則成在沙發上坐下。
“哪里話。”王處長親自泡茶,“吳站長是我的老朋友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茶泡好了,鐵觀音的香氣飄滿屋子。王處長遞給余則成一杯,又遞給晚秋一杯。
“穆小姐是做貿易的?”
“是。”晚秋接過茶杯,“主要做茶葉和絲綢。”
“好生意,好生意。”王處長點點頭,“香港這地方,做貿易最合適。不過……最近海關查得嚴,手續上可得齊全。”
“這個您放心。”余則成接話,“晚秋的公司,一切都按規矩來。”
“那就好。”王處長喝了口茶,話鋒一轉,“對了,余先生上次查的那個舊案,有進展嗎?”
“還在查。”余則成說,“檔案太多,得慢慢看。”
“需要幫忙盡管開口。”王處長說,“警務處這邊,我能說的上話。”
“那就先謝過王處長了。”
三人又聊了半小時。臨走時,余則成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薄薄的,放在茶幾上。
“一點心意,吳站長交代的。”
王處長看了一眼信封,沒動,只是笑:“吳站長太客氣了。你回去告訴他,香港這邊有我,讓他放心。”
“一定帶到。”
從警務處出來,天色還早。余則成看看表:“去梁太太家坐坐?”
“好。”晚秋說,“家慧該放學了。”
梁太太家今天熱鬧,除了他們,還有兩位太太在,一位是海關關長的太太,一位是太平紳士的夫人。客廳里茶香混著香水味,女人們聊得正歡。
“晚秋來了!”梁太太迎上來,“快坐快坐。余先生也來了,正好,張太太正說她先生最近收了幾幅好畫,余先生懂畫,給掌掌眼。”
余則成被拉到書房。墻上掛著一幅山水,墨色淋漓,題款是清代某個名家的。
“余先生看這畫怎么樣?”張太太問。
余則成仔細看了看:“好畫。不過……”
“不過什么?”
“題款可能有問題。”余則成指著落款處的印章,“這印泥的顏色太新了,不像兩百年的東西。”
張太太臉色變了變:“您的意思是……贗品?”
“不好說。”余則成說得含蓄,“最好請行家再看看。”
從書房出來,客廳里女人們的話題已經轉到舞會上了。關長太太正在說哪家裁縫手藝好,哪家珠寶店貨色真。
“要我說啊,還是周大福的珍珠最好。”梁太太說,“晚秋那串項鏈就是在那兒買的,余先生真有眼光。”
晚秋臉紅了:“梁太太……”
“還害羞呢。”關長太太笑起來,“要我說啊,你們倆趕緊把事辦了,我們也好喝喜酒。”
余則成笑了笑,沒接話。
晚秋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鐲子。
坐了一個多小時,余則成和晚秋告辭出來。梁太太送到門口,拉著晚秋的手不放。
“常來啊,把這兒當自已家。”
“好,一定來。”
車子開下山,晚秋一直沒說話。余則成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沒什么。”晚秋搖搖頭,“就是覺得……梁太太她們,是真心盼著咱們好。”
余則成沒說話。
他知道晚秋的意思。這場戲演得太真,連看戲的人都信了。
可戲終歸是戲。
總有落幕的時候。
車子停在晚秋家門口。余則成送她到門口,正要走,晚秋忽然叫住他。
“則成哥。”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來。”余則成說,“不是說好了,陪你去選舞會的衣服?”
晚秋笑了,眼睛彎彎的:“那說定了。”
余則成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晚秋還站在門口,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半島酒店,已經九點多了。
余則成站在518房間門口,沒立刻開門。他蹲下身,手指摸向門縫底部。
那半根火柴……又沒了。
他站起來,掏出鑰匙。開門時,鎖芯轉動的感覺依然順滑,劉耀祖的人來過,又走了。
屋里黑漆漆的。余則成沒開燈,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窗簾縫。
對面樓里,那扇窗戶還亮著。窗簾縫隙里,望遠鏡的鏡片反射著微光。
余則成拉好窗簾,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戲還得演下去。
而且,得演得更真,更密不透風。
因為觀眾不止劉耀祖一個。
還有吳敬中,還有香港這些頭面人物,還有……那些藏在暗處,不知道是誰的眼睛。
余則成走到床邊,坐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上。
火光在黑暗里一閃,照亮了他的臉。
平靜,疲憊,堅定。
窗外的夜,深了。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一點一點,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