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自含光寺后，沈徽妍第一次主動來到書房找謝諶。
夜靈立刻側開身子：“主子上朝還未回來，小王妃進來等會兒吧。”
沈徽妍皺眉......
她特意等到這個時候才過來，就是算好了謝諶下朝的時間。
沒想到還是撲了個空。
不過，眼下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的位置空缺，陛下急需安排人補位，會留著謝諶說話也很正常。
“小王妃？”
夜靈見自家小王妃不說話，也不進去，忍不住叫了一聲。
沈徽妍笑道：“無事，我回去等也一樣。”
就算這是沈徽妍難得的主動，夜靈也不敢把人強行留下，只能恭敬地跟在沈徽妍身后，親自將她送出了院門口。
望著沈徽妍的背影，夜靈的心里有些奇怪。
小王妃方才的樣子看起來，可不像是來找她家主子和好的，看上去倒像是來......找事的。
嗯，這個形容雖然不是很貼切，但是配合自家小王妃的性格，好像就能說得通了。
想到這里，她一時竟也不知道該為自家主子可惜，還是慶幸了。
她搖了搖頭，進去繼續整理冊子，口中還喃喃道：“果然，成親可不是什么好事。”
“猜來猜去，怪累的。”
“夜靈，”宋熹從外頭一步三回頭地進來，“你嘀咕什么呢？”
“小王妃方才，來過書房？”
夜靈點頭：“來找主子的。”
宋熹了然：“她一定是得知元恪昨夜死在城外，特意過來和小王爺說此事的。”
“嘶，”宋熹的扇子扇得都快冒火了，“我就奇怪了，咱們天罰殿都找不到的消息和人，趙明翰單槍匹馬的，是怎么在三天之內就把人給找到了的？”
夜靈垂眸整理著冊子里的消息：“不知道。”
至少，她這邊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而這，才是最為詭異之處。
那么大的兩個活人，都走到城門口了，他們居然才收到消息。
若是說趙明翰手里沒點本事，打死她都不相信。
而對趙明翰生出疑心的，不止宋熹和夜靈兩人。
還有在前院花廳望著跪在眼前的人的沈徽妍。
紅纓的速度很快，天一亮，趕著就把趙明翰帶回來了。
沈徽妍望著跪在她的面前，垂著頭、一聲不吭的人，發覺自己突然就看不懂趙明翰了。
自她將趙明翰救回來開始，這個人倒是一心想要對她報恩，甚至不惜為她做奴。
東奔西走，本事了得。
在撫恤陣亡將士家屬這件事情上，他的確立下大功，將一應公務完善得堪稱完美。
如果不是這次的事情，沈徽妍的心里一直是想著等時機成熟后，要把趙明翰安排進戶部的。
但是現在......
他看上去滿是書生氣，瘦瘦弱弱的，生得又是唇紅齒白，眼底還總帶著滿滿的無辜和真誠。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單純的人，卻能趕在她和謝諶之前，甚至趕在朝廷兵力、以及陛下特意派遣出去的潛龍衛之前，找到元恪。
還能不聲不響地避開所有人，直到快京城了，他們這些人才后知后覺。
這樣的本事，可不像是一個文弱又無辜的書生該有的。
“趙明翰，你就沒有什么想要對本官說的嗎？”
趙明翰咬緊牙關，根本不敢抬頭去看沈徽妍：“下官，知錯。”
就這？
沈徽妍頗有些哭笑不得：“哦？你既然知道錯了，那說說你到底錯在哪里了？”
聞言，趙明翰像是鼓足勇氣，終于抬頭望向她。
他的眼底還帶著，小心翼翼地討好：“下官錯在行蹤還不夠隱秘，這才讓天罰殿的殿主搶了先機！”
“先機？”
趙明翰似乎有些遺憾：“元恪是該死，但是他對您不敬，就該死在您的刀下，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給您解了心中的那口氣！”
他連這個，也知道......
他似乎很惱怒：“如果不是半路殺出的天罰殿殿主，微臣一定能讓元恪跪在您的面前，懺悔、受死！”
“你......”
沈徽妍猛地抓緊了桌角處，想要對他怒斥，卻不知該以什么樣的口吻才合適。
最終，只能嘆了口氣。
“趙明翰，你現在不是從前自由自在的書生了，而是陛下親自冊封的官員，是朝廷巡視員！”
“你的本分是聽從我的指揮，在你的負責的地界內把該辦的事情辦好，而不是陽奉陰違，去辦這些無關緊要的......”
“元恪傷了您，”趙明翰急言道，“這怎么能是無關緊要的事？”
他向前膝行兩步，殷切道：“小王妃，明翰自跟在你身邊起，就沒想過要做什么官，只想跟在您身邊好好保護你！”
“現在，在我明知道有人傷害了你的情況下，你讓我如何安心回去辦事？”
說到此處，趙明翰的眼底迸發出一道沈徽妍從未見過的狠辣之意：“唯有將罪魁禍首殺之而后快，明翰才能放心回去。”
瘋了。
趙明翰怕是瘋了。
這是流星生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也是沈徽妍一閃而過的直覺。
直覺告訴她，眼前的人早就不是當初被她從江浩手下救下來的趙明翰了。
他被某種意念所控制，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遺憾，失望。
這是沈徽妍此刻的心情，她也未曾做掩飾。
所以她的神情全被趙明翰看在眼里。
他急了：“小王妃，我這么做全都是為了您！”
“可我，并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的事情。”
沈徽妍眸色淡淡地望著他：“趙明翰，最開始我決定把你帶在身邊，是看在你父母的一片愛子之心上。”
“后來，在各項公務中你表現甚好，甚至算是頗有本事。我擔心你懷才不遇，惜才之下引薦你和元嘉做了巡視官。”
趙明翰眼神中的熱切和某種欲望，她若是再看不明白，那真是夠笨的了。
“但是趙明翰，身為半友，我感激你如此待我。可身為我的下屬，你的行為已經踩到了我的底線。”
“小王妃......”
她竟然說，他只是‘半友’......
沈徽妍抬手，示意他繼續往下聽：“你第一次違背命令回京，我念在你一片忠心的份兒上，只是小懲大戒。”
“可你不該在答應我之后，還陽奉陰違，擅離職守。”
“趙明翰，你回去吧。”
看在趙德全夫婦的情面上，她不會給趙明翰別的處罰。
可是巡視官這樣重要的職位，已經不適合他了。
趙明翰懵了：“小王妃，您這是，何意？”
“本官給你三日的時間，將一應公務盡數交接給玄靈。”
沈徽妍不再心軟：“趙明翰，你私心太重，已經不適合這個職位了。”
趙明翰頓了頓，并未爭取：“小王妃，我知道錯了！你收回我的官職、或者是怎么處罰我，都可以，明翰都接受！”
“可是小王妃，您能不能留著明翰在你身邊伺候著？”
他面色倉皇，“為奴也好、當牛做馬也好，只要能留在你身邊，明翰都能接受！”
他整個人趴在地面：“小王妃，請您允了明翰吧！”
流星和紅纓都緊張地盯著自家姑娘看。
這個趙明翰明顯有私心過重，留著這樣的人在身邊，只怕對自家姑娘不利。
再說了，趙明翰是個男子，總跟在姑娘身邊，遲早要傳出流言蜚語的。
姑娘是不在意，可是她們這些做侍女的，卻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情況發生。
于是乎，流星扭頭就看向紅纓。
人生頭一次，不需要語言，只需要一個眼神，流星就讀懂了紅纓想要表達的所有意思：
靜觀其變，不要沖動！
看自家姑娘是如何安排的，實在不行，暗中殺了就是了。
流星深以為然，再看向趙明翰的眼神，已經帶上惱怒了。
“趙明翰，相識一場，你總得告訴我，短短三天的時間而已，你究竟是怎么找到元恪的？”
沈徽妍語氣溫和，看起來像是一點都不生氣。
可是趙明翰的整個背脊卻忽然僵住了。
他匍匐在地上，張口就道：“是我運氣好，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這么快就把人找到的。”
沈徽妍瞇起眼睛，“我記得，你不曾見過元恪，怎么會認得出是他的？”
趙明翰心下一驚，立時道：“是我找了父親，逼著他給我畫了元恪的樣子，方便我找人。”
沈徽妍心下一冷，不再多問。
“趙明翰，你走吧。”
連實話都不愿說，這個人已經不能留在他身邊了。
如果不是看在趙德全夫婦的情面上，或許她都會對其用些手段來問出真相......
趙明翰猛然直起身子：“小王妃......”
他的嘴唇似是在顫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你，不要明翰了嗎？”
沈徽妍皺眉，越發對趙明翰這樣的做派反感起來：“趙明翰，我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可是你背叛了我。”
她不愿再看他眼底的破碎：“紅纓，送趙公子回趙府去吧！”
趙明翰不愿讓紅纓扶，自己搖搖晃晃起了身：“我從不曾背叛你！”
“沈徽妍，或許你不知道，在我的心里，你比這世間任何一個人都要重要！”
他眼角滑落淚水：“我為你不顧生死，你確定執意要趕走我嗎？”
“你可知，你若是趕走了我，這世間，可就再也找不到如我這般對你忠心不二、甘心誠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