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特不是沒有見過死人,但是沒有見過這樣的死人。
他短短的十八年中,見過的死人數量,比尋常人一輩子加起來的還要多,死相千奇百怪,既有血肉模糊的,也有平靜入睡的,也有腫脹如球的,還有殘缺不全的。
西門城的陰溝中,從來不缺乏尸體,這是像他一樣的陰溝老鼠生存下來的重要支柱之一——他們身上或多或少的攜帶著財富,不一定是現金,有可能是一雙不錯的靴子,也有可能是一件保暖的衣服。
就連尸體自身也有價值,據說若是有渠道的話,一具尸體能賣好幾枚銀幣,若是成色足夠好,甚至還要翻上十倍。
加爾特這種年少體弱的少年,自然沒有資格參與這項買賣,這通常是有專門的黑幫與工會把持的,他能做的,充其量就是在這具身體上拿一些實用的、卻價值不大的物品,價值太高的都不敢過手。
那是災禍之源,取死之道。
一旦敢伸手,自己第二天很有可能就會成為一具新的尸體。
不需要那些大人物出手,陰暗中有無數貪婪的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讓自己保持赤貧,同樣是在西門陰溝中生存的重要手段之一,這會讓他避開很多不必要的危險。
讓加爾特這輩子都終身難忘的一具尸體,是他加入的那個小黑幫首領的。
說是小黑幫,那不過是他們的自夸罷了。
那不過是一群陰溝老鼠抱團罷了,平均年齡不超過十二,最大的也只有十八,平時主要以小偷小摸為主,欺行霸市的真正黑幫行為,連碰都不敢碰,唯恐招惹了不該招惹的存在,讓他們一夜間全部消失。
只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他們終歸招惹了不該招惹的存在,就連怎么招惹的,加爾特至今也稀里糊涂,人在踩死老鼠的時候,怎么可能會跟他解釋原因?
也許是他們將手伸進了不該伸的口袋。
也許他們偷窺到了不該偷窺的秘密。
甚至很可能只是他們的存在影響到了市容,需要定期的驅鼠殺蟲。
總之他們的首領死了,而且是以一種讓人終生難忘的詭異方式。
他變成了一幅畫。
貼在了被他當成家的小巷的墻上。
他背后的皮全部被剝開了,像一張翅膀一樣,在他的身后展開。
但是沒有見到一絲鮮血,就像放干了血的死豬肉,偏偏臉上掛著幸福陶醉的表情,好似沉浸在最美好的享受中,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加爾特,嘴唇微張,好似在訴說著什么。
見到這具詭異的尸體后,加爾特二話沒說,就像受驚的老鼠一樣,撒腿就跑。
別說那個小巷,就連那片城區,他這輩子都沒有再回去過,當聽說有支移民隊伍路過巨龍海灣的時候,二話不說,毫不猶豫的加入其中。
加爾特心中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離那里越遠越好,一旦追查下去,他將會成為墻壁上的新畫。
這份黑暗記憶。
先前已經被加爾特有意識的封印,用加入征服者大軍后獲得的一系列美好記憶重重封鎖。
此刻卻不受控制的翻涌而出,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實。
仿佛他又回到了那個陰暗小巷,口鼻中充斥著熟悉的臭味,那是發霉、腐爛、臭水與陰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這是那些大城市陰暗角落特有的味道,是整個戰役谷都不具備的味道。
那位年輕首領的尸體依舊掛在墻上,呈現皮翼天使的模樣,好似這么多年,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一直在等加爾特,等他重新回來。
他的雙目依舊直勾勾的盯著加爾特,蒼白無血的嘴唇詭異的蠕動起來,聲音如同蚊蠅,但是這一次加爾特清晰地聽到了。
“我……來……找……你……”
加爾特再次變成了受驚的老鼠,毫不猶豫的扭頭就跑,用盡了生平最快的速度,自始至終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可偏偏他背后就像長了眼睛一樣,能夠讓他清晰的看到身后的情形。
原本糊在墻上的年輕首領,正在一點一點的掙脫,先是頭顱,然后是手腳,最后才是皮翼一樣的后背。
那是硬生生撕裂的,有一部分血肉直接留在了墻上,依舊沒有任何的鮮血,像放干血的肥豬肉,白的讓人發慌。
那雙形似皮翼的后背皮膚竟然真的像翅膀一樣,緩緩的拍打,搖搖晃晃的向著加爾特追了過來。
加爾特只感覺嗡的一聲,整個人的頭皮都麻了,手腳發軟,似乎要癱倒在地。
“不能倒,絕對不能倒,一旦被追上會死的!”加爾特用力的咬著自己的舌頭,用疼痛刺激著自己,這是他在西門自研的保命小技巧。
關鍵時刻的肉體疼痛,會幫助他擺脫很多負面狀態。
當然了,這僅限于身體本能反應,一旦涉及到魔法,這種方法就很難奏效。
好在眼前的狀況是前者,加爾特克服了自己身體的本能反應,甩開腳步,在熟悉的巷道中穿梭,這些充斥著難聞氣味的小巷,是他用來逃生的絕佳工具。
對于此地稍微不熟悉的人,很快便會迷失在錯綜復雜的巷道中,失去他的蹤影。
但是這一招對于身后的那只怪物明顯不太好用,他就像影子一樣追隨在他的身后,喃喃低語。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你偷了不該偷的東西……賬卻算在了我的頭上……我是被你害死的……”
“我好疼……真的好疼……這痛苦應該是你的……不應該是我的……你偷走了屬于我的人生……你應該還給我……”
“我來找你……我來找你了……我終于找到你了……”
這種喃喃低語似乎擁有獨特魔力,讓加爾特塵封的記憶打開。
那是一個做工考究的錢袋,有著厚重的歷史感,里面除了金幣銀幣外,還有這一枚紅寶石戒指。
這是他某個晚上的戰利品之一,究竟是從誰身上摸的,加爾特已經不記得了。
按照規矩,無論是這個錢袋,還是那枚紅寶石戒指都是要扔掉的。
這些東西的價值很有可能會超過里面盛放的貨幣本身,但是辨識度太高,很容易暴露身份,讓苦主找上門來,后果不堪設想。
而這就是年輕首領的工作了,他在這方面十分老練。
很多時候不是丟掉那么簡單,而是將其塞到那些已經上了商船旅人的行李中,讓其漂洋過海,讓它們的追溯難度大幅度提升。
對方從事這項工作三四年了,從來沒有失過手。
自己的首領這一次也是這么做的,只是詭異的是,那枚紅寶石戒指并沒有隨著商船遠走他鄉,而是隔天出現在了年輕首領的指頭上。
更詭異的是,他們似乎都毫無所覺,認為自己首領佩戴那枚戒指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好似本來就是他的。
現在想來,那應該是一枚魔法戒指,而且異常強大的那種,不僅能夠自動回歸,甚至還能改變他們的認知,向原主人發出位置定位自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從加爾特手摸到那個錢包的那一刻,他們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
無非他們是一個小幫派,有著各自的分工,陰差陽錯,他沒有經手這枚紅寶石戒指,原本屬于自己的因果落在了這位年輕首領的身上。
說他替自己死的,倒也沒錯。
自己是不是應該將屬于他的一切歸還給他?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的涌入加爾特的腦海,奔跑的腳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
他的腳步一慢,如影相隨的年輕首領便追了上來,他能夠清晰的聽到皮翼的拍打聲,冰冷呼吸吹拂著自己脖頸,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正在攀上自己的肩膀,凍徹骨髓。
“這本就是自己的錯……自己應該將命還給他……”
加爾特意識變得無比昏沉,腳步越來越慢。
而他身后的年輕首領不僅僅是后背變成了皮翼,整個身體似乎都變成了一張皮,正在向他包裹而來。
兩只黑漆漆的手臂,猛然從墻壁中伸了出來,一把拽住了加爾特,向著墻壁撞了過去。
詭異的是,并沒有發出撞擊的聲音,加爾特直接撞了進去。
等到穿過墻壁后,加爾特猛然清醒了過來。
哪里有什么年輕首領?
哪里有什么西門城?
自己現在在上千公里開外的谷地,一個名為山巖村的小山村,執行抗洪救災任務。
自己不再是那只陰溝中的老鼠,可以隨意被人踩死,而是戰役谷的一名在役軍人,是一名小隊長。
自己自始至終站在原地沒動。
自己剛剛這是中了幻術?陷入了幻境中?僅僅是看了眼前這具尸體一眼?
不對。
絕對不是幻術那么簡單。
先前他根本就沒有認為自己中了幻術的認知,就是認為自己重回了西門城——那被當畫一樣鑲嵌在墻壁上的年輕首領是真實存在的,包括偷盜紅寶石戒指這件事情。
先前他還沒有察覺問題,現在的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紅寶石戒指與年輕首領的死有關,現在又怎么知道的?
更重要的是,刺骨的疼痛從右肩傳來,宛如無數冰針在不停戳刺,而那里正是那只怪物伸手抓的地方。
“多謝。”加爾特沖著自己的影子點頭致謝,不敢再多看那具尸體一眼。
剛剛將他從小巷中拽出來的那兩條手臂,正是來自他的影子。
他現在的進階職業十分特殊,據說與幽影城堡維澤梅有著緊密的聯系,介于盜賊與牧師之間。
當他選擇這個職業的時候,意味著他的靈魂已經與這座城堡緊密的捆綁在一起,用以換取操縱影子的能力,實力越強,兩者的關系越緊密。
一開始只是操縱影子輔助戰斗或者是傳遞消息,邁入超凡后,甚至能夠將影子召喚出來,與自己并肩作戰。
代價則是,自己的靈魂不進輪回,而是直接前往這座幽影城堡,成為那里的影子。
西門陰溝中鉆出來的加爾特,只信今生不信來世,根本不在乎自己死后是否會成為影子,他會緊緊握住任何讓自己變強大的機會。
他能夠晉升如此快,與這個影子有很大的關系,似乎從那之后,他就成為了重點培養對象之一,開始被放出來獨當一面。
影子沉默無聲,好似完全不存在。
加爾特見怪不怪,它并不具備自己的智慧,至少目前不具備,它只是依照自己的本能行事。
剛剛解救自己,估計是察覺到自己有死亡的風險。
兩者畢竟是一體的,本體若是死亡了,影子也不可能獨活。
“帕克呢?”加爾特這時候才想起自己的同伴,扭頭望去,身上的汗毛不由自主的再次立了起來。
帕克就在他身后不足兩米的地方,正半著身子,伸長了脖子,一副從他身后觀察的模樣。
只是他的雙目緊閉,似乎進入了睡眠。
眼皮下的眼球高速滾動,神情扭曲,宛如看到了某種恐怖場景。
“這是在做噩夢?難道自己先前也是如此情況?自己先前經歷的一切全部是噩夢場景?”加爾特結合自己先前的經歷,頓時產生了一系列全新猜測。
刺啦!
一聲清脆的撕裂聲,從帕克的身后傳來。
就在加爾特的眼皮子底下,帕克的斗篷出現了一道利爪撕裂的傷口。
加爾特的戰刀嗡的一聲就被抽了出來,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一切,尤其是帕克的身后。
‘沒有腳印!沒有水漬!’
加爾特大腦飛速運轉,‘這絕對不是隱身能力,就算是高級隱身術,也無法讓自己消失,依舊會留下痕跡。
除非對方壓根就不在物質位面,而是穿梭以太或者是幽影位面。
擁有這樣能力的存在,多數是超凡存在,足以對我們形成碾壓,自己在昏睡的時候,就應該已經被撕成碎片。’
‘自己身上的疼痛是從昏睡中帶來的,醒來之后,就沒有出現任何威脅,難道說這一切與睡夢有關?’
‘情報太少,并且超出了自己的認知,就像那枚紅寶石戒指一樣,若非這次獨特經歷,自己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意識曾經被魔法誤導過。’
‘先將帕克喚醒再說,不然他有可能有生命危險,他剛剛轉職影武士,操縱影子的能力太低,不見得能將他從噩夢中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