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支箭。
一支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銹跡斑斑的鐵箭。
它沒有射向城樓上的任何一個人。
既不是李承業,也不是宋清婉,更不是那名挾持人質的玄影衛。
它以一個常人無法理解,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角度,劃過數十丈的距離,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它的目標,是懸掛在城樓屋檐下,那盞巨大無比的琉璃宮燈的鐵索活扣!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那支鐵箭,精準無誤地射中了比銅錢大不了多少的活扣機關!
“哐當——!”
伴隨著一聲巨響,連接著宮燈的粗大鐵索瞬間崩斷。
那盞重達數百斤,由琉璃和黃銅打造的華美宮燈,失去了所有支撐,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下方轟然砸落!
宮燈墜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李承業和宋清婉之間的空隙。
“不好!”
李承業臉色劇變,他做夢也想不到,會發生如此變故。
他下意識地松開宋清婉,抽身后退。
“轟!”
巨大的宮燈重重地砸在城樓的地板上,堅硬的青石磚瞬間四分五裂,無數琉璃碎片夾雜著銅塊向四周爆射。
巨大的沖擊力,將剛剛后退的李承預震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而被他推開的宋清婉,以及旁邊那名玄影衛,更是被這股氣浪直接掀翻在地。
挾持之勢,瞬間瓦解!
這神來的一箭,徹底打亂了所有人的節奏。
城樓上的李承業驚怒交加。
鐘樓上的麒麟衛神射手錯愕不已。
就連冷靜如慕容雪,也下意識地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望去,眼中閃過一抹驚疑。
是誰?
究竟是誰,能在如此混亂的戰場上,射出這驚才絕艷的一箭?
然而,有一個人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就在宮燈落地,煙塵彌漫的瞬間,一直緊繃著身體的李軒,動了。
他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朝著承天門的方向彈射而出。
他口中,發出了雷鳴般的爆喝。
“鐵牛,救人!”
“荊云,動手!”
“吼!”
鐵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得到命令,他發出一聲震天怒吼,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岳,舍棄了所有敵人,直直地沖向城門。
他要用自己蠻橫的力量,硬撼那控制著鐵閘的絞盤機關!
而荊云的身影,則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他如同一縷貼著地面飄動的青煙,沿著墻角的陰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著城墻的方向潛行而去。
城樓之上,眼見計劃徹底敗露,李承業的眼中,閃過了一抹最后的瘋狂。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李軒!是你逼朕的!”
李承業的咆哮聲,無比的憤怒。
他的眼睛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
他猛地一跺腳,腳下的一塊不起眼的青石磚,應聲下陷。
“轟隆隆——!”
一聲沉悶至極,仿佛來自九幽地府的巨響,驟然從地底傳來。
整個承天門廣場,不,是整個皇城的核心區域,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正在率領親信沖鋒的李軒,心中警兆狂鳴,一股比剛才被人質威脅時更加致命的危機感,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腳下堅實的青石地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一道道蛛網般的巨大裂痕。裂痕之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幽深黑暗,仿佛一張吞噬天地的巨獸之口,正在緩緩張開。
“不好!是陷阱!全軍后退!”
李軒目眥欲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他身后的數萬唐軍將士,剛剛在麒麟衛的協助下撕開防線,正如同潮水般涌入皇城,根本來不及反應。
“咔嚓——!轟!”
大地,塌陷了!
以承天門為中心,方圓數百丈的巨大廣場,連同兩側的宮墻殿宇,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砸碎的沙盤,瞬間向下崩塌!
無數正在沖鋒的唐軍將士,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隨著崩塌的地面,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啊——!”
“救命!”
“下面……下面是刀!”
凄厲的慘嚎聲,終于從深淵中傳來,卻又在瞬間戛然而止。
李軒憑借著超凡的目力,驚鴻一瞥間,看到了那深淵之下的恐怖景象。
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道或者地宮,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殺戮陷阱!深淵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插著無數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長矛與刀刃,每一根都淬著幽藍的劇毒,如同一個專門收割生命的鋼鐵叢林。
數以千計的唐軍將士,就這樣如同下餃子一般,被活生生地串成了血肉模糊的糖葫蘆。
這哪里是皇城?
這分明是一座為他們精心準備的巨大陵墓!
“父皇……你……好狠的心!”
李軒雙目赤紅,一縷鮮血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滲出。他看到了無數熟悉的面孔,那些跟著他從南境一路血戰到此的袍澤弟兄,就在他眼前,被這最卑劣、最惡毒的陷阱所吞噬。
滔天的恨意與殺機,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哈哈哈……哈哈哈哈!”
城樓之上,李承業看著下方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發出了比惡鬼還要瘋狂的笑聲。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自己的杰作。
“朕的好皇兒,喜歡朕為你準備的這份厚禮嗎?”
“朕說過,這天下是朕的,朕就算是毀了它,也絕不會留給你這個逆子!”
他的笑聲,在轟鳴的崩塌聲中,顯得那樣的刺耳,那樣的瘋狂。
就在李軒心神劇震的瞬間,他腳下的地面也徹底失去了支撐。一股巨大的失重感傳來,他整個人朝著那布滿刀劍的深淵墜落下去。
“殿下!”
鐵牛、荊云、柳如煙驚呼出聲,他們同樣身處塌陷的中心,自身難保。
生死一瞬!
李軒在下墜的過程中,猛地將龍吟劍狠狠插入旁邊即將崩塌的宮墻墻體之中。
“刺啦——!”
堅硬的劍身在墻體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火花,巨大的摩擦力讓他下墜的身形猛然一滯。
他借著這短暫的停頓,腰腹發力,整個人如同靈猿一般,沿著搖搖欲墜的墻壁,向著唯一沒有完全塌陷的承天門城樓方向蕩去。
“鐵牛,抓住墻!荊云,帶上她!”
李軒的爆喝聲,如同驚雷,炸響在混亂的戰場上。
鐵牛怒吼一聲,巨大的開山斧橫著劈入墻體,生生止住了自己山岳般的身形。而荊云的身法更是快如鬼魅,他在一塊即將墜落的巨石上借力一點,身形拔高數尺,一把抓住了被氣浪掀飛,同樣處于下墜邊緣的宋清婉的胳膊。
柳如煙的日月環飛出,如同兩條靈蛇,纏住了城樓上的一根雕龍石柱,嬌軀在空中一蕩,穩住了身形。
然而,李承業又怎會給他們喘息之機?
“放箭!給朕射死他們!射死這些叛逆!”
他瘋狂地咆哮著。
城樓之上,殘存的數百名玄影衛與玄甲龍衛,立刻將手中淬毒的破龍弩,對準了懸在半空中的李軒幾人。
“咻咻咻咻!”
密集的毒箭,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化作一片烏黑的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殿下小心!”
柳如煙嬌喝一聲,手腕一抖,日月環在她身前舞成一片銀色的光幕,叮叮當當地將射向她的毒箭盡數格開。
鐵牛更是狂暴,他將巨大的斧面擋在身前,任由毒箭射在上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火星四濺。
但李軒和帶著一個人的荊云,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險境。
李軒單手持劍,要抵擋箭雨,又要維持身體平衡,根本無法兼顧。
眼看數支毒箭就要穿透他的身體,一道冰冷而決絕的聲音,卻從下方傳來。
“麒麟衛,結陣!放!”
是慕容雪!
她竟也沒有掉入陷阱,而是帶著數百名最精銳的麒麟衛,穩穩地占據了一塊尚未完全塌陷的殿宇屋頂。
隨著她一聲令下,數百名麒麟衛動作整齊劃一,舉起了手中的特制盾牌。這些盾牌組合在一起,竟形成了一面巨大無比的鋼鐵穹頂,將李軒等人籠罩在下方。
“鐺鐺鐺鐺!”
無數毒箭射在盾陣之上,卻無法穿透分毫。
“母后!”
李軒心中一暖,隨即殺意更盛。
他借著盾陣的掩護,腳下猛地一蹬墻壁,整個人如同離弦之弩,朝著城樓之上爆射而去。
“李承業!納命來!”
他的人還在半空,手中的龍吟劍已經爆發出璀璨的金光,一股無匹的劍氣,撕裂空氣,直斬李承業的頭顱。
“保護陛下!”
幾名宗師級的玄影衛統領怒吼著沖上前來,揮舞著兵器,試圖攔截這石破天驚的一劍。
“轟!”
劍氣與刀光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幾名玄影衛統領如遭雷擊,口噴鮮血,倒飛而出。
李軒的身影,也借著這股反震之力,穩穩地落在了承天門的城樓之上。
他身后,鐵牛、荊云、柳如煙也緊隨其后,落在了他的身側。荊云將驚魂未定的宋清婉護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一時間,狹窄的城樓之上,殺機四溢。
李軒一方,四人。
而李承業身旁,卻還有著近百名玄甲龍衛與玄影衛死士,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手。
“哈哈哈……好,好??!”
李承業看著殺到自己面前的李軒,非但沒有恐懼,臉上的笑容反而愈發病態。
“朕的皇兒,果然沒有讓朕失望。不過,你以為這樣,就算完了嗎?”
他緩緩后退,退到了一座巨大的,控制著皇城所有機關的青銅麒麟獸旁邊。
他的手,放在了麒麟獸口中那顆血紅色的寶珠之上。
“朕告訴過你,朕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他眼中閃過最后一抹瘋狂,對著李軒,也對著下方的慕容雪,發出了惡毒的詛咒。
“朕以大周最后的氣運詛咒你們!詛咒你們這對不知廉恥的母子,永世不得安寧!”
“黃泉路上,朕等著你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按下了那顆血色寶珠!
“咔嚓!”
一聲清脆的機括聲響起。
整個承天門城樓,不,是整座巍峨的皇宮,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好!他要毀掉龍脈,引爆整個皇宮!”
下方的慕容雪臉色劇變,第一次失態地驚呼出聲。
李軒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這才是李承業真正的,同歸于盡的最后殺招!
他要用這傳承了數百年的洛陽皇宮,用這大周的龍脈,為他自己,也為李軒的大唐,舉行一場最盛大的葬禮!
第六百四十三章舍身救美,鐵牛撼門
“瘋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李軒怒聲咆哮,眼睜睜看著李承業啟動了最終的自毀機關,滔天的怒火幾乎要沖破天靈蓋。
他能感受到,腳下的城樓在劇烈晃動,遠處的宮殿群開始成片成片地倒塌,一股源自地底深處的毀滅性能量,正在瘋狂地匯聚,隨時可能爆發。
沒有絲毫猶豫,李軒的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朝著李承業撲殺而去。
擒賊先擒王!
只要能制住李承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能夠中止這瘋狂的自毀程序。
“保護陛下!”
然而,那些玄甲龍衛和玄影衛死士,如同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悍不畏死地擋在了李軒的面前。他們結成戰陣,手中的破龍弩再次對準了李軒,近在咫尺的距離,根本無從閃避。
“滾開!”
李軒怒吼,龍象般若功催動到極致,護體金光暴漲,整個人如同一顆橫沖直撞的隕石,硬生生撞入了敵陣之中。
“噗噗噗!”
數支毒箭射中了他的護體罡氣,爆發出沉悶的聲響,雖未能穿透,卻也讓他氣血一陣翻涌。
他手中的龍吟劍,則化作了一道奪命的寒光,每一劍揮出,都帶起一顆碩大的頭顱,或是洞穿一副堅硬的龍鱗重甲。鮮血,瞬間染紅了城樓。
“鐵牛!帶她們走!快!”
李軒在血戰之中,對著身后嘶聲力竭地吼道。
他心里清楚,此刻已經不是計較個人得失的時候,必須有人活下去。宋清婉是無辜的,絕不能死在這里。
“殿下!”
鐵牛虎目含淚,他何嘗不想與李軒并肩作戰,但他也明白,殿下的命令,必須執行。
“吼!”
他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不再戀戰,轉身一把抓起柳如煙,另一只手護住荊云身后的宋清婉,巨大的身軀朝著城樓通往城下的階梯猛沖過去。
“攔住他們!”
李承業尖聲叫道。
立刻有數十名玄甲龍衛分出,組成一道人墻,堵住了鐵牛的去路。
第430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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