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院子里的林黛玉和秦可卿攜手同游,張月如卻留在了大門口,和焦大聊了起來。
焦大不免有些手足無措,自賈敬出家之后,他在寧國府中就像是一條惡犬一般。
沒人輕易敢招惹他,但也沒人湊上去搭理他。別人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惱恨,越是兇惡。
寧國府的爛事兒他看在眼里,但他管不了,后來也懶得管了,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奴才罷了。
如今張月如和他聊起天來,既不怕他,也不厭他,只說他和小時候記憶中的爺爺很像。
張月如說,自己爺爺也是從過軍的,后來落了殘疾,才回鄉當船工的。
焦大一輩子無兒無女,看著張月如著實喜愛,但他這些年罵人已成習慣,擔心出口成臟,索性不說話,只是聽著。
里面林黛玉和秦可卿走進賈雨村的堂屋內,坐下來,一時間彼此無語。
兩人本就不熟,雖然之前尤氏帶著秦可卿去榮國府見過林黛玉,但也只是彼此見禮而已。
論輩分,林黛玉比秦可卿大一輩兒,但秦可卿比林黛玉要大上幾歲,所以最后還是秦可卿先開口了。
“林姑娘,二老爺是你的先生,必是熟悉他的。不知他讓我二人進這院子,是何用意?”
林黛玉側著臉,借著燈籠的光斜看著秦可卿,心里暗暗做些比較。
“可兒,賈先生鬧出這次風波,都是因為你,你也算得上是紅顏禍水了。”
林黛玉雖是帶著笑意說的,但秦可卿還是聽出了其中有些酸味兒,心虛地低下頭,臉上發熱。
“林姑娘說笑了。二老爺是為了寧國府家宅安寧著想,怎能說單是為我呢?”
林黛玉曼聲道:“我倒是想問問,你兄弟怎么就來得那么湊巧,是不是先生讓你安排的?”
秦可卿一驚,待要否認,卻見林黛玉似笑非笑地咬著嘴唇,斜睨著她,顯然洞察了一切。
秦可卿只能承認:“確實是二老爺安排的,他只讓我安排人接了秦鐘來,讓他在二門讀書。
那小廝是誰,我也不知道。秦鐘遠遠看見他與薛蟠說話,卻也不認得,想來不是府中人。”
林黛玉點頭道:“既然先生讓我帶你進來,便是不防著你。我可以告訴你,那小廝其實是我的人。
雪雁年紀小,套上小廝的衣服,別說薛蟠半醉看不出來,尋常人也看不出來。
今日外來賓客,多有帶小廝前來的,雪雁不過打個轉就走,誰也注意不到她。”
秦可卿吃了一驚:“雪雁我是見過的,看著不言不語的,竟有這般膽識?”
林黛玉微微一笑:“雪雁是跟著月如姐學的。要不是月如姐身材難以瞞過人,本該是她去最合適。”
秦可卿恍然:“難怪后來兩府查小廝時,找不出人來。雪雁又不是小廝,自然不在其中的。”
林黛玉點點頭:“別說薛蟠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雪雁,就是見到了,他也認不出來的。”
秦可卿低聲道:“林姑娘,你如此信任我,難道不怕我把此事說出去嗎?”
林黛玉輕哼一聲:“先生看人輕易不會有錯。若是他當真看錯了,也是你自尋死路。
我卻不怕,不過捉弄一個薛蟠,有多大的罪過,雪雁自有我護著,我有老太太護著。
若老太太不愿意護著我了,我讓月如姐姐傳個信兒,讓先生送我回江南找爹爹去。”
秦可卿眼圈微紅:“這便是你的底氣了,卻不像我,受了欺負,不但不敢說,還得想方設法瞞著家里。”
林黛玉的目光柔和了許多:“從先生打算幫你開始,我也打聽了許多你的事兒,也算知道你的。
你并非自輕自賤,只是過于柔順了。和你婆婆尤氏一樣,總是擔心家中無根底,逆來順受。
卻不知越是如此,便越有人來輕賤你!若不是先生,只怕你被人欺負死了,都沒人知道呢。”
秦可卿伸手拉住林黛玉的手:“姑娘的話,我豈有不知的。可我擔心二老爺因此被說閑話。
且我公公那人也是個陰狠毒辣的,他這次沒能得逞,只怕下次還會害二老爺的。”
林黛玉嘴角輕挑:“這你不用擔心,想害先生的人多了,最后都是玩火自焚。”
見林黛玉對賈雨村如此有信心,秦可卿忽然覺得有些黯然,她不知道賈寶玉也經常有這種感覺。
“林姑娘,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通,二老爺是如何提前得知賈珍和薛蟠想要陷害他呢?
就算對付賈蓉可以隨機應變,可是他提前讓我把弟弟接過來,顯然是早就預備了這一手兒的。”
林黛玉的手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荷包里的放大鏡,嘴角挑起一絲微笑。
“天下的事兒,先生無法盡知。但與賈家相關的事兒,例如賈珍和薛蟠的密謀,先生卻自能知道。”
秦可卿見林黛玉不肯細說,也知趣地沒有追問:“如此便好。總聽人說二老爺是有仙緣的,看來果然不假。”
林黛玉站起身來:“今兒就說道這兒吧,我也該回了。總之你記住,再有危難,你便躲進這里來。
打發你的丫頭來找我,我就是找不到先生,也自會拉著老太太來給你解圍的。”
秦可卿感激地看著林黛玉,心里卻覺得,看林黛玉不像是如此熱心之人,定是看在賈雨村的面子上,愛屋及烏。
而此時賈赦則恨屋及烏,看著寧國府門口趕車來接賈雨村的鐵奎,比平時更不順眼。
此時榮國府的所有人都已經回府了,不過賈赦的院門本就是在墻上后開的,不需要走正門。
他此時就在自己門前,瞪著賈雨村的馬車,等他經過自己的門前。
果然,馬車經過時,賈雨村讓車停下了,伸出右手,用中指沖賈赦勾了勾。
賈赦忍著氣,上了馬車,在寬敞的馬車內,兩人臉對著臉,都是一言不發。
片刻后,還是賈赦先擠出了一個笑臉來:“雨村還真是大度,珍兒所為,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本想幫雨村狠狠教訓他一下,想不到雨村卻替他解了圍。只是如此一來,我倒是枉做惡人了。
別人看在眼里,只怕會覺得我這堂叔心狠,還不如一個聯宗來的叔叔照顧晚輩。”
賈雨村輕笑一聲:“恩侯兄,薛蟠也陷害我了啊,為何恩侯兄不想著替我狠狠教訓一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