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迅速傳遍全城。當糧食真的分到貧民手中,當原府衙幾個平日作惡的胥吏被當眾斬首,當漢川軍士兵真的買賣公平、宿營城外不擾民時,咸安城的百姓,從最初的恐懼,漸漸轉變為驚疑,再到……一絲微弱的期待。
城主府鐘樓,蕭景遠眺南方連綿的群山和官道。
那里,通往大胤腹地,通往京城,通往李業的皇宮,也通往……最終的復仇與清算。
“懷謹,”他輕聲道,“下一城,我們可能會遇到更激烈的抵抗。怕嗎?”
李懷謹握緊他的手,另一只手輕撫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淚光未干,卻已燃起熊熊火焰:
“有夫君在,有將士們在,有父王母妃在天之靈看著……懷謹,無所畏懼!”
秋風掠過咸安城頭,吹散了硝煙,也吹動了那面新升起的“李”字鳳旗與“討逆正乾坤”大纛。
旗卷殘云,獵獵作響,如同戰鼓,敲響了一個舊時代喪鐘的第一聲哀鳴,也喚醒了一個新時代鐵血征途的序幕。
咸安,一日而破。
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大胤京城,傳向南昭王庭,傳向……每一個關注這場戰爭的人耳中。
如同九天驚雷,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天下。
信鴿、快馬、商旅口耳……各種渠道傳遞著大同小異卻都令人難以置信的信息:
“漢川蕭景率八萬軍南下討逆,攜前太子遺孤懷謹郡主!”
“咸安城五萬武安軍,據堅城,一日即破!主將陳鎮山被‘妖法’狙殺于城頭!”
“漢川軍火器如雷,炮彈如雨,城墻崩塌,城門粉碎!守軍幾無還手之力!”
“蕭景入城,分糧濟民,誅殺惡吏,秋毫無犯。降卒數萬,咸安易主!”
起初,各方勢力皆以為是謠傳。
一日破咸安?
咸安乃大胤與漢川之間的第一雄關,城墻高厚,守軍精銳,糧草充足,便是二十萬大軍圍攻,沒一兩個月也休想啃下!
漢川軍雖有火器之利,但何至于此?
然而,隨著更多細節傳來——陳鎮山詭異死狀、城墻被轟塌的缺口、城門粉碎的慘狀、以及逃出咸安的潰兵那魂飛魄散的描述——懷疑逐漸變為震驚,進而化作徹骨的寒意。
南昭朝堂上,剛剛因老皇帝再次病危而暗流洶涌的皇子們,罕見地暫時放下了爭斗。
“一日破咸安……”南昭太尉聲音干澀,“若漢川軍兵鋒南指,我南昭邊關,能擋幾日?”
無人回答。滿朝文武,皆面色蒼白。
他們想起幾年前三國圍攻漢川時,南昭軍連正面接戰都不敢,如今漢川軍實力更勝往昔十倍、百倍!
西域諸國、北方草原部落、東海島邦……所有關注中土局勢的勢力,都緊急重新評估那個名叫“蕭景”的年輕人,以及他麾下那支擁有“天神之力”的軍隊。
而震蕩最劇、驚懼最深的,無疑是大胤京城,紫寰宮。
…………
九月廿三,咸安城破六日后,大胤皇宮,金鑾殿。
早朝時辰已過,但殿內氣氛凝重如鐵。
龍椅上的胤帝李業,臉色慘白,眼窩深陷,握著扶手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甚至在微微顫抖。
下方,文武百官垂首肅立,無人敢喘大氣。殿中彌漫著一股絕望與恐慌的氣息。
“咸安……一日而破?”李業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陳鎮山……朕的鎮北將軍,就這么死了?五萬武安軍……就這么沒了?”
兵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陛……陛下,消息確認無誤。漢川軍火器之威,遠超預估。其有一種可在千步之外取人性命的‘神狙’,更有能轟塌城墻的‘雷霆炮’……陳將軍便是被那神狙所害,軍心瞬間崩潰,而后城墻被破,大軍……大勢已去。”
“千步取命?轟塌城墻?”李業猛地站起,又因眩暈跌坐回去,他死死盯著兵部尚書,“那是什么妖法?!蕭炎……不,蕭景!他到底是人是鬼?!”
他終于將這兩個名字聯系起來了。
四年前,山海關前,那個以驚世才學橫空出世、帶走前太子之女、隨后便銷聲匿跡的年輕人——蕭景。
四年間,漢川府崛起,以奇技淫巧聚財,以鐵血手段平亂,甚至顛覆北楚、連破兩府,化名“蕭炎”威震天下的那個神秘蕭炎。
原來,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朕早該想到……早該想到!”李業捶打龍椅,狀若瘋魔,“能做出那等詩詞、擁有那般見識、敢從朕眼皮底下帶走李懷謹的,豈是尋常人物?!只恨當初未能將其斬殺于山海關!”
可現在后悔已經晚了。那個當初他并未放在心上的“才子”,如今已手握雄兵,攜雷霆之威,以復仇之名,兵鋒直指他的京城!
“陛下!”一名老臣顫巍巍出列,“當務之急,是調集重兵,阻敵于國門之外!可命鎮南將軍率軍前往,與潰退的武安軍殘部匯合,再調京營……”
“調兵?拿什么調?!”李業咆哮打斷,“南境邊軍要防南昭,東境水師要防海寇,西境……西境那群蠻族聽說漢川軍威,已在蠢蠢欲動!京營……京營還有多少能戰之兵?十萬?二十萬?夠漢川軍那‘雷霆炮’轟幾天?!”
他頹然癱在龍椅上,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切的恐懼。
他不是蠢人,從咸安的戰報中,他已經看到了深深的絕望。那根本不是兵力多寡能彌補的差距!
“陛下,”一直沉默的丞相,忽然緩緩開口,“老臣聽聞……那蕭景,當年在山海關曾拜在盧正風盧大人門下,有師徒名分。”
殿內一靜。
盧正風?那個因吳有桂進諫、跟前太子之女有勾結,而被陛下盛怒之下投入天牢,一關就是近五年的前刑部侍郎?
李業渾濁的眼睛里,驟然閃過一道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盧正風……他還活著?”李業喃喃,他幾乎忘了這個人。
當年關押盧正風,一是惱怒其跟前太子之女有勾結,二是震懾朝中還有異心者。后來諸事繁雜,竟將此人忘在了腦后。
“回陛下,盧大人一直在天牢……活著。”刑部尚書低聲道。
“快!快去天牢!把盧愛卿請出來!不……朕親自去!擺駕天牢!”李業猛地起身,眼中燃起病態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