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少秋只是停留了一小會,然后就面無表情地繼續去扛水泥了。
他幾乎毫無半點掙扎地就接受了他的命運。
他的傲氣與野心早已經被生活的疲倦所磨滅。
季少秋已經不足為懼了。
不遠處,沈蕓收回目光,然后轉身走出去。
沈蕓在幻境里散步。
她晃晃悠悠來到熟悉記憶里的江邊。
夜色降臨,太陽下山,取而代之的是高樓大廈亮起的燈光逐漸地鋪滿整個城市。
江面上,掛著彩燈的輪船緩緩駛過,在江水里蕩開一圈圈絢麗的波瀾。
或許是習慣了修真界只有星月光的夜晚,所以冷不丁瞧見昔日燈紅酒綠的夜晚,沈蕓不由被那些五顏六色的彩光晃了晃眼。
沈蕓低頭瞇了瞇眼適應。
清涼的江風迎面拂來,帶來點淡不可聞的蓮花香味。
沈蕓察覺到什么,緩緩抬起頭來,朝旁邊望去。
不知何時,一道高大挺拔的白衣身影已經站在了她的身旁。
他立于那高樓大廈前,眉眼溫柔似春風,身上的長袍與束起墨發的蓮花玉冠與現代化的背景是如此的割裂。
但沈蕓看著卻覺得很舒服。
似乎不分場合,只要看到這個人,她就會覺得油然而生一種安心感。
等回過神來,沈蕓眨了眨眼,好奇地問塵清霄,“什么時候來的?”
塵清霄抿了抿薄唇,然后那冷若冰霜的眉眼間略帶點埋怨地輕聲道,“來了一會,但你一直未曾發現我。”
說到這里,塵清霄挪開目光,又淡淡地補充道,“不過沒關系,我也并沒有介意。”
沈蕓,“……”
明明就很介意。
要不然會說出來?
塵清霄有時候真的說話挺陰陽怪氣的。
沒辦法,沈蕓只能道,“下次我注意。”
沈蕓的嗓音清冷,如一陣清風。
落下來,悄無聲息地吹去塵清霄眉眼間并不多的不開心。
塵清霄不由輕輕揚了揚嘴角,深邃的眸子里添了點難以探察的歡喜。
沈蕓的眼睛終于適應了周圍的光線,然后抬眼望去。
而塵清霄也抬起頭朝沈蕓的視線望去。
他與沈蕓并肩站在江邊。
哪怕明知道這是幻境,但塵清霄還是被這個超乎他想象的世界所震撼。
他喉頭滾了滾,然后問,“蕓蕓,這就是你從前生活的世界嗎?”
沈蕓輕頷首,“嗯。”
塵清霄身上潔白的衣袍映照著,他眸子深沉,像是化不開的濃墨,“這個世界,很美。”
頓了頓,他別過臉,目不轉睛地望著沈蕓,用被緊張侵染得有些低啞的嗓音緩緩問,“未來有一天,你想要回到這么美地方的時候,我可以陪在你身邊嗎?”
沈蕓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她也偏過臉,朝身旁的塵清霄望去。
二人對上目光。
“你就不怕?”
她還以為,塵清霄看到季少秋的經歷會打消要跟她一起回去的念頭。
畢竟季少秋就是一個慘痛的前例。
誰會愿意放下身份地位與力量去往一個陌生的世界呢?
而且,說不定壽元只有短短一百年。
一百年,對修士來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但對凡人來說,卻是一輩子。
她能接受,是因為她就出生在這個世界。
可塵清霄不一樣。
塵清霄搖了搖頭,“我無法想象未來的日子會如何,但我更無法接受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生活。”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一無所有,我都覺得幸福。”
沈蕓,“……”
這句臺詞,她覺得有些耳熟。
很快,沈蕓終于想起來。
這不是電視劇里那些家境優渥的大小姐被一貧如洗的黃毛騙走,戀愛腦發作時說的臺詞嗎?
現在想想,她的確有些像要拐跑大小姐的黃毛。
她給不了塵清霄名分,也給不了未來,她甚至于連承諾都給不了。
但塵清霄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在她這邊。
如果不是知道塵清霄原來的人設是高冷、不茍言笑、剛正不阿,她還以為塵清霄是個傻白甜。
這么容易就被她騙走了。
沈蕓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才好,只能點了點頭,“我會認真考慮考慮的。”
聽見沈蕓說會考慮,塵清霄眼底已升起一抹笑意。
蕓蕓說會認真地考慮。
那是不是證明他會有希望呢?
只要有希望,那就足夠了。
檢查了一遍幻境沒問題以后,沈蕓和塵清霄走出幻境,踏入落拂月的空間里。
裴戾幾人早已在落拂月行宮中等待多時。
一看到沈蕓和塵清霄,幾人立馬圍了過來。
當然,他們故作不經意地擠開了塵清霄,只圍住了沈蕓。
塵清霄,“……”
因為得觀察季少秋,所以沈蕓也在幻境里待了一段時間,從沈蕓進幻境到出來,現實中也過了兩天一夜。
幾人按捺不住,就計劃著要進幻境找沈蕓。
但問題來了,誰進去呢?
人多眼雜,貿然進幻境只會影響沈蕓的計劃。
要是影響到沈蕓計劃,沈蕓肯定會剁了他們。
他們誰也不敢承擔這個責任。
可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進去,他們都會覺得不爽。
僵著的時候,慕枝枝提出抽簽。
抽中上簽的人就有資格進幻境找沈蕓。
塵清霄第一個抽的。
他手氣絕佳,一發入魂,一下就抽中了上簽。
于是,他拿著那支上簽當著眾人的面光明正大地進了幻境。
但塵清霄前腳剛進去,后腳凌云就不小心打翻了慕枝枝的簽桶。
里頭滾出幾支長簽,下下簽里混著一支上上簽。
沒錯。
塵清霄出老千!
他們當初是看塵清霄老實,這才沒檢查簽桶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大名鼎鼎剛正不阿、正直不移的塵清霄竟然耍這種花招!
裴戾幾人氣個半死。
但這時候,塵清霄已經進幻境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
沒辦法,他們只能罵罵咧咧地在外面等著沈蕓回來。
這不,一回來,他們就槍頭一致對向了塵清霄。
并且準備向沈蕓告狀,揭露塵清霄虛偽的正直嘴臉!
裴戾剛醞釀好告狀的措辭,塵清霄似乎猜到他要干什么,搶先一步,溫柔道,“蕓蕓,予蓮真人說,等你回來以后去見她。”
沈蕓一聽師父找她?
她鳳眸一亮,立馬撥開圍在她身邊的張子詡和李忘懷幾人,開開心心地去找予蓮真人了。
從頭到尾沒有得到沈蕓一個正眼的裴戾孤獨寂寞冷,怨恨嫉妒陰暗的眼神幾乎要溢出眼眶,沖出來和塵清霄大戰三百回合。
但塵清霄臉不紅心不跳,甚至于沒往裴戾那看一眼,在幾人鄙夷的眼神中,自若從容地抬腳跟了上去。
他并不后悔出千。
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君子要坦蕩正直。
但太坦蕩正直,老婆是被別的男人搶走的。
經驗告訴他,為了漂亮老婆,偶爾動點小手腳也沒關系。
反正蕓蕓不會知道他干的壞事。
就算知道也沒所謂。
他會反過來誣陷他們的。
所以,塵清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斗勝的公雞,完全不覺得有一點羞恥。
但
其他人肯定是對他罵聲四起。
裴戾眼神幽幽,深沉得可怕,“卑鄙之極。”
“不知廉恥。”盯著塵清霄的背影,張子詡冷哼一聲。
“枉為劍尊。”李忘懷冷笑。
輪到褚焰,褚焰真想不出來什么罵人的詞了。
因為他一直以來都是被罵的那個,沒啥機會罵人,所以他根本沒想過罵人的詞!
憋了半天,褚焰焦頭爛額地擠出兩個字,“奸夫!”
話音剛落,瞬間三道凌厲視線落在了褚焰身上。
褚焰,“……”
為什么要看著他?
他罵的不對嗎?
沈蕓倒也不知道她前腳剛離開,后腳這幾人就跟小學生一樣罵了起來。
她開開心心地跑到后花園的水榭那去找她師父予蓮真人。
彼時,予蓮真人、落拂月二人正在水榭涼亭里看著幻境里的季少秋。
幻境中,季少秋壽命再度走到盡頭,這一世,他活得還不如上一世,他白發蒼蒼、渾身惡臭地躺在破落的平房里,盯著漏風的屋頂,痛苦地呻吟。
落拂月看得出神。
沈蕓停下來,一時之間不知道好不好上去打擾。
這時候,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沈蕓身后響起。
“蕓師姐,你怎么站在這里不進去?”
聽到那個聲音,沈蕓回過頭,對上一雙圓而亮的杏眼。
是慕枝枝。
聽見慕枝枝來了,予蓮真人拂袖收回幻境畫面。
慕枝枝拉著沈蕓走進涼亭,連忙道,“別收回啊,我還沒有看夠呢。”
也不知道為什么,看見季少秋過得不好,她心情就特別好。
季少秋要是死了,她會更高興的。
甚至于給季少秋修個墳都沒問題。
當然,前提是季少秋臨死前把修為渡給她。
予蓮真人看了看旁邊的落拂月。
落拂月點了點頭。
予蓮真人就重新把畫面又調了出來。
看著畫面里幻境的場景,慕枝枝像個十萬個為什么,對著旁邊的沈蕓問個不停。
“蕓師姐,登天門后的世界真的這么嚇人啊?不能御劍飛行,也沒有靈力,修行不了,踢個東西還得被抓起來關好多天嗎?”
“他們天天騎著走的鐵塊是什么啊?為什么沒有靈力也能動?是什么上好的靈器嗎?”
“天上飛的那是大鳥嗎?”
“這種大鳥平時都吃什么啊?”
雖然凡界的凡人也沒有靈力,只能活個幾十年,但凡界比幻境里那個世界好多了。
至少凡界的人想要修行還是有機會的。
而且只要會種地、織布、打獵就餓不死。
可慕枝枝一看,幻境里那個世界得很辛苦很辛苦才能吃上飯。
但似乎除了季少秋,其他人都過得很開心。
所以慕枝枝可多問題想要問了。
慕枝枝的問題就跟下鍋的餃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聽得沈蕓一個頭兩個大,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先回答慕枝枝哪個問題好。
幸好,落拂月看出沈蕓的為難,笑了笑,溫柔地道,“枝枝,你慢慢問,你一口氣問這么多問題,讓蕓兒怎么記得?”
“哦。”
慕枝枝這才意識到她的確一口氣問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抱歉,蕓師姐。”
沈蕓說了句沒事,然后就簡單地挨個回答了慕枝枝的問題。
但她沒有說的特別仔細,要不然她的身份得保不住。
等著沈蕓回答完慕枝枝,予蓮真人和落拂月也聊的差不多了。
予蓮真人看了看沈蕓,溫柔慈愛地道,“蕓兒,是時候放季少秋出來了。”
沈蕓知道,的確應該做個了斷了。
現在的季少秋在幻境的折磨下已經不足為懼。
于是,沈蕓點了點頭,然后放出了季少秋。
出了幻境,季少秋整個人已經變得失魂落魄。
在幻境里反復地輪轉了好幾世,每一世,季少秋都過得如同一灘爛泥。
離開幻境的時候,他甚至于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幻境,目光渙散,臉色蒼白。
直到看到落拂月,他死寂的眼神才終于有了一點波瀾。
昔日的記憶涌上心頭。
他終于明白什么對他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力量、也不是權力,而是他心愛的人。
季少秋沖了過去,張開雙手,想要用力地擁抱住落拂月,“月娘!”
落拂月就站在那,一動不動。
就在季少秋即將抱住落拂月的時候,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穿過季少秋的身子。
季少秋身子一僵,臉上的激動與喜悅如同剝落的墻皮一般一點一點往下掉,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月娘……你為什么要這樣做?我明明已經后悔了……”
落拂月沒有回答,只是不緊不慢地拔出長劍,季少秋的身子轟然倒下,露出落拂月的身形。
落拂月低頭垂眸安靜地瞧著地上一動不動的季少秋,懶洋洋地道。
“你的后悔對我來說一文不值。”
落拂月那張漂亮精致的臉上瞧不見一點表情,沒有悲傷,也沒有開心,非常平靜,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螞蟻。
她撩起眼皮看了看他們,反問,“你們還愣在這里干什么?季少秋死了,這里很快就要塌了,還不快走?”
落拂月早就死了。
留在這的只是她的一縷神魂。
哪怕此處不崩塌,落拂月也撐不了多久。
他們也早做好了告別。
所以沈蕓等人并沒有多大感觸,當下就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出口而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