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榮地產一役的勝利,像一陣強風,吹散了籠罩在張建軍頭頂的部分陰霾。
華商圈內,他的名字不再僅僅與“運氣”或“狠辣”掛鉤,更增添了“謀略”和“膽識”的色彩。一些之前猶豫的華商主動尋求合作,連港英政府某些部門的官員,態度也悄然變得客氣了幾分。
但張建軍并未被勝利沖昏頭腦。他清楚,怡和折損的不過是一個證券部門經理和一筆資金,遠未傷筋動骨。
臺島機構也只是暫時縮回觸手,并未離開。真正的威脅,依然高懸。
內部審計在鐘先生的主持下繼續深入,又揪出了兩個被收買的中層管理人員,分別來自碼頭和采購部門,都是被抓住了經濟或生活作風上的把柄。清理之后,公司的運轉反而更加順暢高效。
張建軍將更多精力投向了整合昌榮地產的資產和規劃下一步擴張。昌榮在九龍城寨周邊那幾塊產權復雜的地皮,雖然棘手,但位置極佳,好好開發,價值巨大。
他讓陳威廉組建了一個精干小組,專門處理相關的法律和拆遷事宜,進度緩慢卻穩步推進。
與此同時,他并沒有忘記那個遠在京城,一次次試圖置他于死地的“老領導”——林向東。
“老板,林向東最近很安靜。臺島那邊斷了聯系后,他似乎也沒什么新動作。”龍三匯報內地情況時,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安靜?”張建軍看著窗外,“他不是安靜,他是在憋更大的壞水。或者說,他遇到了麻煩?!?/p>
龍三送去的那些“禮物”——臺島機構試圖利用他的證據——雖然不足以扳倒他,但足以在他的圈子里引發猜忌和審查。林向東此刻,大概率正焦頭爛額地自保和撇清關系。
“那我們…”
“繼續給他找點事做?!睆埥ㄜ姷?,“把他小舅子那個貿易公司走私批文、偷稅漏稅的證據,挑些不痛不癢的,匿名寄給京城相關的紀檢部門。不用指望能把他怎么樣,讓他后院持續起火,沒精力再來煩我們就行。”
“明白。”龍三領命而去。
對付林向東,需要耐心和精準的敲打,急不得。張建軍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南方。
與霍英東合作的印尼航線業務進展順利,第二批、第三批貨船陸續返航,帶來了豐厚的利潤和東南亞市場的第一手信息。張建軍腦海中那些來自系統的“未來信息”不斷與現實印證,讓他對下一步的開拓有了更清晰的規劃。
他決定擴大在東南亞的布局,不僅僅滿足于貿易。
“霍生,我覺得可以在雅加達設立一個辦事處,不僅負責航運接駁,還可以直接采購當地特產,比如橡膠、木材、香料,運回香港或者轉口到日本?!睆埥ㄜ娤蚧粲|提議。
電話那頭,霍英東沉吟了一下:“想法不錯。但那邊情況復雜,排華情緒時有時無,政府官員腐敗嚴重,設點容易,站穩腳跟難。你得找個既懂生意,又懂當地規矩,還得絕對可靠的人去打理?!?/p>
“人選我大概有了一個,還需要您幫忙把把關。”張建軍心中已有人選——他最早招募的那批忠誠手下中的一個,代號“甲一”,性格沉穩,學習能力強,經過這段時間的歷練,已經能獨當一面。最重要的是,絕對可靠。
“你有人選就行。關系方面,我讓我在雅加達的老朋友關照一下。記住,前期步子不要邁太大,以建立渠道和收集信息為主?!被粲|再次提醒道。
“謝謝霍生?!?/p>
掛斷電話,張建軍立刻叫來甲一。如今的甲一,經過刻意培養和鍛煉,已經褪去了最初的青澀,看起來像個精明的中年商人。
“老板,您找我?!?/p>
“準備一下,帶兩個人,去雅加達。任務是在那邊設立一個辦事處,摸清當地橡膠、木材這些資源的門路,建立采購渠道?;羯沁厱腥私討恪0踩谝唬龅铰闊?,及時聯系龍五?!睆埥ㄜ娊淮蝿铡?/p>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甲一沒有任何多余問題,沉聲應道。
安排完東南亞的事務,張建軍的目光再次回到香港。怡和的暫時沉默讓他不安,他需要一枚釘子,一枚能深深楔入怡和體系內部,能提前預警甚至制造麻煩的釘子。
他想到了馮永發。
這個前捷成買辦,現怡和證券部的失敗者。戴維斯在這次做空失敗后,將大部分責任都推給了他,馮永發如今在怡和內部地位尷尬,前途黯淡。
“龍四,馮永發最近怎么樣。”
“很不好。聽說天天被戴維斯罵,手下的人也散了,在公司里抬不起頭。他最近經常去灣仔那家酒吧買醉?!饼埶膮R報。
“約他見面。隱蔽點?!睆埥ㄜ娤铝睢?/p>
第二天晚上,灣仔一家嘈雜的酒吧角落。
馮永發看到張建軍獨自一人走來時,醉眼朦朧中閃過一絲驚愕和恐懼,下意識想躲。
“馮經理,聊聊?”張建軍在他對面坐下,要了一杯冰水。
“張…張生?你想怎么樣?昌榮的事,是戴維斯主導的,我只是個執行者…”馮永發語無倫次,試圖辯解。
“我知道。”張建軍打斷他,“我沒打算找你算舊賬。我是來給你指條新路?!?/p>
馮永發愣住了,疑惑地看著他。
“你在怡和,還有前途嗎?”張建軍問得直接。
馮永發臉色灰敗,搖了搖頭,灌了一大口酒。
“跟我做事。待遇比你以前只高不低。平時你還在怡和上班,只需要在關鍵時候,提供一些…我需要的信息?!睆埥ㄜ娍粗?,“當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強求。今天就當我們沒見過。”
馮永發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內心激烈掙扎。背叛怡和的風險極大,一旦被發現,他在香港將無立足之地。但繼續留在怡和,他注定成為邊緣人,甚至可能被當成替罪羊拋棄。
“我…我需要做什么?”他聲音干澀地問。
“很簡單。留意怡和證券部,特別是戴維斯,下一步針對華資,尤其是針對我的計劃。另外,怡和總部層面,如果有關于重大投資、并購或者政策游說的消息,也留意一下。”張建軍語氣平淡,“有價值的信息,換相應的報酬。”
馮永發沉默了許久,終于艱難地點了點頭:“…好?!?/p>
“聰明人的選擇。”張建軍將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推過去,“用這個號碼聯系。記住,機會只有一次?!?/p>
離開酒吧,夜色深沉。張建軍知道,這枚釘子埋下去,未必可靠,甚至可能反噬。但這步險棋,值得一試。
就在他坐進車里時,龍五遞過來一個密封的信袋。
“老板,鐘先生剛送來的。是關于臺島機構那個金絲眼鏡男的進一步背景調查,還有…他的一些個人癖好?!?/p>
張建軍打開信袋,抽出里面的照片和文件。看了幾眼,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嘴角露出一絲冷冽的笑意。
“看來,臺島那邊的安靜,也只是暫時的?!?/p>
“把這個副本,寄一份給京城有關部門。注意匿名。”他將文件遞回給龍五。
裂痕已經產生,釘子已然埋下。接下來的棋局,將更加復雜,也更加兇險。但張建軍手中的牌,也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