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幾秒鐘,樂意儂覺得自己有點聽不懂中文了。
等到她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馬上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冒犯,連“大哥”都不喊了,沖口而出:
“你瘋了嗎?為什么要對我開這種玩笑?我可是你弟媳。”
顧瀛洲修長手指捏著只剩冰塊的杯子晃了晃,發出“嘩啦嘩啦”的冰塊碰撞的聲音,他搖了搖頭。
“你還想做我弟媳?”
“不想,但是就算離了婚,我也是你前弟媳。”
“不想就好。
你不是我弟媳,也做不了我前弟媳。
因為你和顧天珩從來也沒結過婚。”
樂意儂:“?”
樂意儂滿臉驚訝錯愕,相比之下顧瀛洲語氣始終平穩,那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冷靜自持。
“有件事,周助理要和你承認錯誤。”
周助理被點到名,后背一緊,尷尬轉過頭來對樂意儂陪著笑臉:
“樂小姐,由于我的工作失誤,您和二少確實……沒結過婚。”
周助理努力扭著身子面向后排的樂意儂,試圖為自己辯解。
“我也是因為沒有結婚經驗,才會被下屬蒙蔽了……
是這樣的,樂小姐,結婚登記必須本人到現場辦理,當初二少死活不肯出門,夫人讓顧總想辦法把結婚證辦了。
顧總把任務交給我,可民政局哪會聽我的?
偏那個實習生說他有辦法,我就讓他去辦了。
誰知道他辦的是假證呢?
后來發現他家里是專業辦假證的,他畢業證,學位證,會計證,全都是假的!
顧總已經把這人辭退了……”
樂意儂震驚得半天合不上嘴,挺直的脊背慢慢松懈下來陷入真皮座椅里。
原來她和顧天珩從來就沒結過婚。
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醒來發現清晨的陽光正刺眼。
樂意儂勾了勾唇角,從胸腔里發出自嘲的苦笑,自言自語道:
“那我這一年,算什么?”
算老媽子,算小保姆。
樂意儂自己在心里快速匹配好了答案。
抬眼看向顧瀛洲,他是不是故意的?
年紀輕輕就大權在握的他,會允許屬下犯這種低級錯誤?
堂堂的顧氏總裁辦秘書處會招進來一個辦假證的騙子?
“如果你覺得這一年很虧,我可以補償你,畢竟是我的失誤。”
顧瀛洲看似很有耐心,只安靜看著她。
樂意儂感到濃濃的壓迫感,保持著警覺。
“追求你的名媛淑女那么多,條件優越的不勝枚舉,為什么要選我?”
“你事少,省心,不煩人,爺爺喜歡你。”
“我娶你,爺爺會高興。”
這些理由很顧瀛洲,沒有一條和愛情相關,全都從自身需求出發。
好像在描述某個家電,省心省力家人喜歡。
他要她的功能性,樂意儂在心里有了初步判斷。
他沒說出來的理由,大約還有她雖然有娘家,卻沒有娘家人撐腰。
娶她不失體面,又省去了應付妻子娘家人的麻煩。
除此之外,也許她這些年在顧家表現得安靜乖巧,與世無爭。
還有這一年對顧天珩全心全意的付出,都讓他看到了和她結婚的便利性。
可是這些理由就能讓他決定娶她嗎?
還是在這么糟糕的時機?
樂意儂問出心中疑惑:
“爺爺糊涂了,其他人可都是清醒的。
結婚證雖然是假的,可對于顧家來說,我就是顧天珩的前妻。
你就不怕把你媽氣個好歹?”
“那正好。”
顧瀛洲勾著唇角,笑意不達眼底。
樂意儂恍然明白過來。
他娶她,莊雅婷能氣死,顧瀛洲是故意的。
原來顧瀛洲也不是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莊雅婷的偏心并非對他毫無影響。
雖然現在顧瀛洲面對莊雅婷的時候無動于衷,但是他并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的。
樂意儂想起第一次發現莊雅婷偏心,是在顧天珩的生日宴會上。
她不喜歡熱鬧,顧家后院撞見了那一幕。
莊雅婷給了顧瀛洲一個耳光。
“今天你弟弟生日,這么晚回家,故意惹我生氣是不是?”
顧瀛洲眉眼平靜,淡淡反問:
“我的生日,從來不過,我也不稀罕。
他一個十歲孩子過生日,全海城的名流都來了,我在不在有分別嗎?”
“怎么沒分別!你是哥哥!
哪有你這樣當哥哥的?
你給阿珩準備的禮物呢?”
顧瀛洲手里還拖著行李,一看就是剛下飛機風塵仆仆趕回家,怕影響大廳的宴會,特意走了后門,還是被莊雅婷逮住,迎面給了一個耳光。
他就咬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無情無義的冷血東西!”
樂意儂見莊雅婷又要打人,跑出去磕磕巴巴的編瞎話。
“莊阿姨!前面要切蛋糕了,顧天珩在找您呢!”
莊雅婷走后,顧瀛洲可能是覺得剛剛那一幕很沒面子,沒有搭理她。
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只熒光綠色的甲蟲,隨手扔到草叢里。
后來聽說顧家有傭人在后院捉到了一只彩臂金甲蟲,得了十萬塊獎金。
那甲蟲是二少爺心心念念,顧總花錢都買不到的稀有甲蟲。
那天起,樂意儂就知道,原來顧瀛洲也是不被母親偏愛的那一個,就和她一樣。
所以,他選她是為了報復莊雅婷嗎?
放著名媛淑女不要,專挑一個莊雅婷一定會咬牙切齒的女人結婚。
顧瀛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手撐著太陽穴,胳膊肘搭在椅背上。
“如果我猜得沒錯,顧氏的戰略投資部副總的位置恐怕不是你的目標,而是你給自己選的起點。”
被戳穿內心,樂意儂看向顧瀛洲深黑色望不到底的瞳孔,有一種野兔被翱翔在天上的鷹盯上的滲入肌膚的壓迫感。
“不管你的目標是什么,嫁給我都會讓你走得更快更穩。
你很聰明,但是缺一個靠山。
我可以做你的靠山。”
他語氣平平,卻充滿蠱惑。
樂意儂眉梢微挑,顧瀛洲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
把她想要的東西,直接遞到了她面前。
樂意儂果然猶豫了。
愛情的苦她嘗過,不打算再吃了。
可顧瀛洲給她的理由里,唯獨沒有愛情。
他的需求和條件,都擺得清清楚楚,與其說是婚姻,不如說更像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
樂意儂是資本市場的老手,一旦想清楚利弊,做決策從不拖泥帶水,當下就在腦子里按下了全倉買入按鈕,她問顧瀛洲:
“那我們什么時候結婚?”
顧瀛洲看了看表。
“如果你想好了,就等我一會兒,開完會下午我們去證領。”
樂意儂在車里等,不大會兒功夫,周助理跑了回來,呼哧帶喘,手里還攥著兩個紙袋子,敲了敲她的車窗。
樂意儂把車窗降下來。
“樂小姐,這是消腫的藥膏和燙傷膏,顧總讓我買給您的,我先回去開會了。”
樂意儂接過袋子,心里百味雜陳。
昨天那一鍋湯不止燙到了方欣愛,也燙傷了她的小腿。
她昨天太崩潰沒顧上管,今天腿上還透著紅,隱約起了一個小水泡,這么不起眼的傷,顧瀛洲竟然發現了。
還有她臉上樂立昌和方瑾打的那兩個巴掌印,早晨對著鏡子涂過遮瑕膏,她還以為自己掩蓋得很好。
沒想到,顧瀛洲會關注這些細節,他似乎也沒有看上去那么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