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靜地放下手中的工具,跟著那個警衛(wèi),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前。
這里是監(jiān)獄的辦公區(qū),與犯人生活的監(jiān)區(qū)被一道高高的鐵絲網(wǎng)隔開,仿佛兩個世界。
警衛(wèi)隊長的辦公室在二樓最里間。
“進去吧。”
警衛(wèi)在門口停下,做了個手勢。
林啟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幾凈。
一個穿著干部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背對著門口,悠閑地喝著茶。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道:“林啟?”
“是我。”林啟平靜地回答。
“坐吧。”
男人轉過椅子,露出了他的真容。
國字臉,濃眉,正是當初想搞他的警衛(wèi)隊長。
隊長的目光在林啟身上掃了一圈。
“聽說,你最近在里面……很不錯啊。”
隊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語氣不咸不淡。
“托隊長的福,混口飯吃。”林啟應付道。
“混口飯吃?”
隊長嗤笑一聲,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那叫混口飯吃?我可是聽說,你現(xiàn)在的生意,比外面供銷社的都紅火啊。”
“肉山那頭肥豬,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小子,不簡單。”
林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隊長見他不上道,也不再繞圈子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大前門”香煙,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指間把玩著。
“林啟啊,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懂規(guī)矩。”
又是“規(guī)矩”兩個字。
林啟心中覺得有些好笑。
“在北山這地方,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生意,不是不可以。”
“但是呢,有些孝敬,是必須要有的。不然,這生意,做不長久。”
隊長抬起眼皮,圖窮匕見。
“以后,你買賣的收益,咱們得重新算一算。”
他伸出六根手指。
“我們六,你四。”
“我們,保你平安無事。你的貨,可以走我們的渠道,更安全,也更方便。你的人,在里面沒人敢動。”
“怎么樣?這個條件,很公道吧?”
隊長的臉上,帶著施舍一樣的笑。
在他看來,一個犯人,能分到四成,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果林啟敢討價還價,他就直接把條件降到“七三”,甚至是“八二”。
他吃定了林啟。
因為他是警衛(wèi)隊長,是這座監(jiān)獄里,規(guī)則的制定者和執(zhí)行者。
他掌握著林啟的生殺大權。
然而,他等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感恩戴德,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討價還價。
“不行。”
林啟的說話,兩個字,斬釘截鐵。
隊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么?”
“我說,不行。”
林啟重復了一遍。
“一分錢,都不會有。”
“你找死!”
隊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林啟!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
隊長指著林啟的鼻子,厲聲喝道,“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一個犯人!我告訴你,老子想讓你生,你就能生!想讓你死,你明天就得橫著出去!”
“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能給你安個‘越獄未遂’的罪名,把你關進小黑屋,讓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給你四成,是看得起你!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面對隊長的咆哮和威脅,林啟依舊平靜得可怕。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一下。
等到隊長吼完了,喘著粗氣,他才緩緩開口。
“隊長,您先別生氣。”
“發(fā)火,解決不了問題。”
“解決不了問題?”隊長被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態(tài)度氣得發(fā)笑,“老子現(xiàn)在就讓你看看,拳頭能不能解決問題!”
說著,他作勢就要去按桌上的電鈴,準備叫人進來。
“隊長。”林啟及時地叫住了他,“您真的想清楚了嗎?”
隊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這小子,到底哪來的底氣?
林啟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您剛才說,您是規(guī)矩的制定者,這話沒錯。在這北山監(jiān)獄,您的確可以輕易決定我的生死。”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您有沒有想過,有些規(guī)矩,比您的權力更大?”
“什么意思?”隊長皺起了眉頭。
“隊長,現(xiàn)在是什么年頭,您比我清楚。”
“收受賄賂,利用職權,與犯人勾結,倒賣物資……您說,這些罪名,要是捅到上面去,會是個什么結果?”
隊長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啟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xù)說道:“我只是個犯人,爛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可您不一樣,您是國家干部,吃著公家飯,有大好的前程。”
“我死了,您最多也就是惹一身騷,被批評教育一頓,說監(jiān)管不力。”
“可如果,我是在死之前,把一封檢舉信,通過某些‘渠道’,遞到了您上級的上級,甚至是紀律部門的手里呢?”
“信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您是如何利用職權,向我索要六成的‘保護費’。甚至,為了殺人滅口,給我羅織‘越獄’的罪名,將我迫害致死……”
林啟每說一句,隊長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后,隊長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瘋子!這個小子絕對是個瘋子!
他竟然想用同歸于盡的方式來威脅自己!
“你……你敢!”隊長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以為你說的話,會有人信?你一個犯人!”
“是,我是一個犯人。”林啟坦然承認,“人微言輕。但是,隊長,您別忘了,我不是一個普通的犯人。”
他微微一笑。
“我是一個能搞到外面稀缺物資的犯人。”
“我能搞到煙,就能搞到酒,搞到糖,搞到各種各樣你們需要的東西。您覺得,我在外面,會沒有幾個愿意幫我遞一封信的‘朋友’嗎?”
“而且,空口無憑,我當然不會傻到只憑一張嘴。”
“比如,提前錄好音的磁帶?或者,找?guī)讉€愿意出來作證的人?”
“您猜,為了能從我這里拿到好處,會不會有您的同事,愿意出來幫我這個‘小忙’呢?”
隊長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本以為自己拿捏著林啟的命脈,卻沒想到,對方早就把一把刀,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受賄!
在這個年代,這可是能直接掉腦袋的罪名!就算不掉腦袋,也足以讓他身敗名裂,這輩子的前途徹底完蛋!
更可怕的是,林啟說得沒錯。
一旦這件事捅出去,無論真假,他這個警衛(wèi)隊長的位置,都坐不穩(wěn)了。
監(jiān)獄里出了這么大的丑聞,上級為了平息影響,第一個要處理的,就是他這個失職的直接領導!
他的鐵飯碗,到時候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