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威爾遜的到任,像一頭獅子闖入了羊群,打破了怡和洋行內部微妙的平衡。
他不到五十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薩維爾街定制的西裝,眼神銳利,帶著倫敦金融城精英特有的傲慢和效率。
上任第一天,他就召集了所有部門主管會議,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用一連串數據尖銳質疑過去幾年的經營策略,特別是九龍倉的保守發展和證券部的魯莽投機。
戴維斯經理臉色鐵青,全程幾乎沒敢抬頭。馮永發坐在角落,更是如坐針氈。
會議結束后,威爾遜單獨留下了戴維斯。隔音良好的辦公室里發生了什么無人知曉,但戴維斯出來時臉色灰敗,第二天就提交了“病假”申請,從此再未出現在公司。
威爾遜隨即宣布暫代證券部經理職責,并成立了一個直接對他負責的“特別項目組”,開始全面審核昌榮地產事件的所有操作記錄。
馮永發被排除在項目組之外,調去負責無關緊要的檔案整理工作,實則被邊緣化。
“老板,威爾遜下手很狠。戴維斯估計完了。我現在整天整理舊文件,什么消息都聽不到。”馮永發在電話里向龍四訴苦,聲音沮喪。
“穩住。整理文件也能看到東西。留意所有關于九龍倉的舊檔案和評估報告。”龍四按照張建軍的指示安撫他,“你的位置,老板記得。”
穩住內部后,威爾遜的鋒芒直指外部。他首先約談了匯豐、渣打等幾家主要銀行的負責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暫時穩住了他們對怡和的信貸支持,甚至暗示未來有重大合作項目。
緊接著,他高調拜訪了港府財政司、工務司等部門的官員,闡述怡和未來對香港經濟發展的“重要規劃”和“承諾”,贏得了不少好感。
做完這些鋪墊,威爾遜才將矛頭對準了真正的目標——九龍倉的改造,以及他眼中的“麻煩制造者”張建軍。
他并未直接攻擊,而是采取了更策略性的做法。怡和旗下的一家建材供應商突然通知昌榮置業,因“不可抗力”原因,無法按時交付一批關鍵的水泥和鋼材,建議他們“另尋供應商”。
幾乎同時,市場上其他幾家大型建材供應商也紛紛表示“產能已滿”,無法接單。
“是怡和搞的鬼!”陳威廉氣憤地匯報,“他們肯定打了招呼,聯合起來卡我們的脖子!工地眼看就要斷供了!”
張建軍并不意外。威爾遜這招釜底抽薪,比直接價格戰更狠辣。
“聯系我們在日本和德國的備用供應商,緊急空運一批過來。價格高就高,不能停工。”張建軍冷靜下令,“另外,讓周師傅看看,能不能在工程設計上做些調整,減少對特定型號建材的依賴。”
“空運成本太高了!而且周期也長!”陳威廉驚呼。
“先渡過眼前難關。損失的錢,以后讓他們加倍吐出來。”張建軍語氣冰冷,“威廉,你要記住,和怡和這種體量的對手斗,不能只看一城一池的得失。”
“是…老板。”
建材危機剛剛緩解,威爾遜的第二波攻擊接踵而至。
這次是針對碼頭業務。振華航運的一條貨船在靠泊九龍倉碼頭時,被以“手續不全”、“安全檢查需時”為由,拖延了整整兩天才允許卸貨,導致船期延誤,賠付了客戶一大筆違約金。
“碼頭的經理說是按新規定辦事,咬死不肯放行。分明是威爾遜授意的!”蛇仔明打聽消息后回報。
“知道了。”張建軍沒有動怒。這種小動作,傷不了筋骨,但惡心人。
他讓龍五加強了對威爾遜本人的監視,但威爾遜作息規律,安保嚴密,幾乎只在公司、俱樂部和豪宅之間活動,很難抓到把柄。
威爾遜的強勢作風,很快在香港商界傳開。英資圈一片叫好,認為終于來了個能鎮住場面的強硬人物。華商圈則普遍感到壓力,擔心怡和會進一步擠壓華商生存空間。
連利銘澤都特意打來電話提醒張建軍:“威爾遜這人,來者不善。背景很深,手段也狠。你最近要格外小心。”
“謝謝利生提醒,我會注意。”
壓力之下,張建軍反而更加冷靜。他深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他加大了在九龍倉股票上的秘密吸納力度,不動聲色地增加籌碼。
同時,他指示潛伏在碼頭工會的人,加大力度散播怡和即將“裁員”、“搬遷碼頭”、“拋棄老員工”的消息,不斷煽動工人們的憂慮和對立情緒。
何伯為首的工會態度愈發強硬,幾次找碼頭管理層交涉,氣氛緊張。
威爾遜對此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推動那個宏大的碼頭搬遷和豪宅開發計劃上。
據馮永發從故紙堆里翻出的零星信息判斷,威爾遜正在組織團隊進行密集的可行性研究和資金測算。
風暴正在醞釀。
而此刻的張建軍,卻做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的決定。他讓陳威廉以昌榮置業的名義,向港府提交了一份申請,請求對九龍城寨及周邊區域進行“整體環境衛生和消防安全評估”,并表示愿意承擔部分費用。
“老板,這是為什么?現在項目資金緊張…”陳威廉不解。
“照做就是。”張建軍沒有解釋。
他記得系統信息里提到的“環保評議拖延”。他要在威爾遜的計劃啟動前,提前把水攪渾,埋下更多的伏筆。
就在他布局應對威爾遜時,龍五帶來了一個關于臺島金絲眼鏡男的消息。
“他最近安靜得反常。沒有再去賭馬,也沒有接觸可疑人員。好像…在害怕什么。”
“證據在他手里,他當然怕。”張建軍并不意外,“繼續監視,不要放松。臺島那邊,不會這么輕易放棄。”
果然,幾天后,鐘先生的監察小組發現,公司內部網絡出現了一次極其隱蔽的入侵嘗試,目標是研發部的中央服務器,手法專業,來源經過多次跳轉,最終指向海外。
攻擊被龍五布置的防火墻成功攔截,沒有造成損失。
“攻擊者很小心,沒有留下明顯痕跡。但從手法看,和之前臺島機構雇傭的黑客風格類似。”鐘先生分析。
“加強網絡安全等級。所有核心數據物理隔離備份。”張建軍下令。對手改變了策略,從滲透人員轉向了技術竊取。
多線作戰,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威爾遜的明槍,臺島的暗箭,內部的管理,外部的競爭…每一項都需要他全力以赴。
深夜,張建軍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遠處怡和大廈依舊亮著的燈光。那是威爾遜的辦公室。
他知道,這位新對手比之前的戴維斯難對付得多。專業,果斷,背景深厚,而且不按常理出牌。
但這并沒有讓他感到畏懼,反而激起了更強的斗志。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這場博弈,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甲一,印尼那邊,加快動作。我需要盡快看到成果。”
他需要開辟新的戰場,分散對手的注意力,也為自己的未來,尋找更多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