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鯤騎在水中龍上,靜靜望著云琛,無悔地閉上眼睛。
云琛一臉嚴肅殺意,一箭飛出。
那鋒利的箭尖擦過倪鯤耳邊——
正中他身后一頭準備偷襲的土狼眉心。
倪鯤驚訝地睜開眼,往后瞧了瞧,頓時心中了然:
云琛不會殺他。
思索片刻,倪鯤重重嘆息一聲,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云琛。
“你應當殺我的,有了殺我的大功在,大概可以升任上將軍。但若違背殿下的意思,云琛,你以后的日子就難過了。”
云琛沒想到倪鯤什么都知道,“丞相大人,您不怕我剛才真殺了您?”
倪鯤毫不在意這些,反而頗有興趣地問:
“我很好奇,殿下肯定事先召你相談過,殿下叫你殺我的時候,你如何思量?”
云琛坦然道:“沒想啥,殿下說你是貪財好色又結黨營私的大奸臣,叫我殺你,我便答應了。忠君應當如此。”
倪鯤滿意地點頭,又問:“那你為什么又改變主意,不殺我了?”
“一則是因為殿下吩咐我此事不許告訴霍乾念,我沒有他精明,但我信他。不能讓他知道的事,大約不是好事。二則是因為……”云琛猶豫一下,撓撓頭,不好意思道:
“先前扶您上馬的時候,我不小心瞧見您官袍里面穿的粗布麻衣,衣服很舊,而且有破洞……”
云琛朗朗看著倪鯤,笑道:
“殿下說您是大貪官。但據我所知,貪官不會這么簡樸又于錢財無欲無求。如果一個人非要丑化他才可以除掉他,恰恰說明‘丑化’都是騙人的。”
聽云琛這番話,倪鯤翻開袖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確有破洞,不禁啞然失笑,自嘲道:
“哈哈,早知如此,我應當把這衣服脫下來掛在府門口哇!”
云琛也笑起來,“若這樣,那反而是假的,做給世人看的了。”
“哈哈哈——”倪鯤仰頭大笑,目光透出欣賞。
他好像知道先皇臨終之前為何只見云琛了。
不光是因為云琛女扮男裝的英姿陰柔之氣很像皇后娘娘,讓他們這些熟悉皇后娘娘的老臣都能一眼看出來,甚至有些恍惚。
更是因為在這污濁又充滿算計的世間沉淪太久,彌留之際,便只想見到一縷純白。
只可惜,這世間容不下什么純白。
看著云琛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倪鯤苦笑搖頭:
“孩子,你的路難啊……”
云琛以為倪鯤是在說眼前的事,不殺他,沒法對南璃君交代。
她安慰地朝倪鯤道:
“不妨事,我自有辦法。一會兒若顧不上大人,大人莫慌,抓緊韁繩就是,狗小六會帶您回營地的。”
“‘狗小六’?”倪鯤打量坐下身形結實、皮毛油光發亮的水中龍,被這個名字逗笑了。
兩個時辰后。
當獵號再次響起,十二只獵隊滿載獵物,陸續歸來。
在看到倪鯤安然無恙地回來時,云望驚訝地張大了嘴。
高座之上,南璃君猛地站起身,也不可思議地瞪著倪鯤。
緊接著,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巡防隊幾個人匆匆奔來,從馬背上抬下渾身是血的云琛,還有一條死透的灰毛野狼。
眾人驚呼著“叫御醫”,南璃君親自沖下觀禮席。
只見云琛滿身是血,右臂和肩頭全都被狼抓得血肉模糊,手里勉強握著沁血的弓箭,人已經半昏死。
南璃君大吼“御醫何在?!”
其他獵隊里,霍乾念和段捷聞聲飛奔過來。
蘇正陽一把抓住匆匆跑來的御醫,低聲道:
“把人抬去帳內診治——抬去霍乾念帳子!”
一大群人圍著云琛手忙腳亂。
但其實她壓根沒有昏過去。
她獵殺灰狼的時候特意估算過的,叫狼爪給她右臂一爪子。
抓得不深,只是看起來嚇人。
她那“渾身是血”,也都是特意抹到身上的狼血。
說實在的,那么多人圍著自己驚呼關切,她渾身不自在,好幾次差點笑場,全靠掐大腿硬扛。
趁所有人忙著抬她的時候,她偷偷睜開一條眼睛縫去瞧,見霍乾念貼在她身邊,一臉黢黑陰沉,緊緊握著她的手,她便輕輕回握。
霍乾念表情不變,目光微顫,不可察覺地輕輕舒了口氣,偷偷用手指撓她的手心回應。
在被抬上擔架,將要離開現場的時候,她又用眼睛縫瞄向不遠處的倪鯤。
后者故意生氣板起臉,像一個假裝兇巴巴的老爺爺,對著她使勁瞪眼睛,示意她閉上眼!裝像些!
她直接笑出聲,趕緊用咳嗽掩飾,裝作疼醒的樣子。
霍乾念立刻心領神會,一把抱住她的頭,埋向他胸口,遮掩住她的表情,痛心疾首地喊道:
“忍一忍!馬上就療傷!馬上就不痛了?什么?你要把狼獻給殿下?好好好!殿下一定很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