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酉時,秋末最后一場雨淅淅瀝瀝而至,拉開慘淡的審判序章。
百官都在永安大殿內(nèi)等候?qū)m宴,等著配合南璃君圓滿結(jié)束這場荒唐鬧劇。
在南璃君慍怒的臉色中,女官知羅上前宣讀東宮令。
細(xì)數(shù)倪鯤十二大罪狀,奸佞之罪十八條,貪詐之罪三十條,禍亂之罪無數(shù)。
從倪鯤與玉家之流勾結(jié)開始,一直到誆騙云琛入宮盜兵符。
整整十幾張紙,念了足足半個時辰。
眾人驚愕之余,卻沒人敢站出來求情。
所有人都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也多少知道倪鯤無罪也是有罪的真相。
那滿紙荒唐的東宮令,只是南璃君已迫不及待要坐上皇位,那急切的怒火將燒盡一切膽敢阻礙者。
誰敢開口為倪鯤求情,誰就有可能是第二個倪鯤。
也許這又是一場“考驗”呢。
云望站在文官座席之首,面容溫和,波瀾不驚地聽著倪鯤“罄竹難書”的為官一生。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東宮令宣罷,南璃君掃視全場,嚴(yán)厲發(fā)問:
“眾卿以為,倪鯤之罪,該當(dāng)如何?”
如何?死是肯定的。
瞧南璃君這意思,是希望酷刑處死倪鯤?
百官面面相覷,揣測不出君心,只能大著膽子提議:
“倪鯤罪惡,應(yīng)斬首示眾。”
“倪鯤一生未婚娶,沒有子嗣,多年前已自請除名族譜,故而無法株連。應(yīng)凌遲處死。”
“應(yīng)游街示眾。”
南璃君冷笑一聲,所有人立刻噤聲,沒有人敢再開口。
顯然所有人的答案她都不滿意,仍不足以平息她的怒火。
一直旁聽著眾人提議如何弄死自己的倪鯤,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目光坦然而平靜。
不知是不是年紀(jì)太大,久站太累的緣故,倪鯤突然長長嘆息一聲,悠悠朝天道了句:
“不法古,不修今吶——”
云望頓時渾身一僵,后背繃得筆直。
他幾乎要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調(diào)動舌頭,嗓音掩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倪鯤罪大惡極,臣建議,當(dāng)……五馬分尸都不為過……”
“好!”南璃君終于欣喜展顏。
一刻鐘后。
永安殿前的廣場上,拉起五條水蛇粗的麻繩。
一端栓在倪鯤的頭發(fā)和四肢上,另一端栓在五匹烈馬上,五個禁軍從旁牽著馬。
倪鯤的身體騰在半空,成“大”字形朝天,官袍已被褪去,只剩一身舊得發(fā)黃的粗布麻衣。
他的衣袖上有兩個小小的破洞,秋風(fēng)從里面灌進去,扯得麻衣瑟瑟發(fā)抖。
雨越下越大,百官站在永安大殿的屋檐下觀刑,官衣也都被冷風(fēng)冷雨打濕。
云望死死盯著空中虛無,緊緊抿住蒼白的嘴唇,不敢叫任何人看出端倪。
“行刑——”
隨著一聲令下,禁軍狠狠抽動馬匹,驚得烈馬猛地向前躥出。
麻繩瞬間緊繃,將倪鯤的頭和四肢緊緊拉扯。
云望猛地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只覺肝腸都痛得顫抖起來。
只是原本應(yīng)該眨眼就結(jié)束的酷刑,卻因雨太大,地面積水,馬蹄打滑,而沒能一次要了倪鯤的性命。
禁軍使勁抽馬,馬兒再次拉扯軀體,終于令倪鯤痛苦地哀嚎出聲。
就這么反復(fù)拉扯了兩三次,倪鯤才終于五體分離,只剩一地的血腥尸塊,浸泡在雨里。
沒有人為這場大戲的落幕鼓掌慶賀。
所有人看著倪鯤,仿佛看著明天的自己。
冰冷的雨水打在云望的臉上,從他的眼眶鉆進去,狠狠扎進他的骨頭里。
到后來,云望已記不清,他是怎么樣笑容僵硬地參加完宴席,怎么聽著東宮升任他為丞相,百官紛紛向他敬酒道賀的。
他只記得永安殿里好冷,風(fēng)和雨不停地吹進來,滿殿都是冰涼。
直到天黑,宮宴散去,大雨已將廣場洗刷得干干凈凈,不見一點痕跡。
望著恢復(fù)如初、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的廣場,云望覺得好不真實,不覺呆了片刻。
那個常為云望添梅子湯的小太監(jiān)懷安走過來,送上披風(fēng)和雨傘,笑道:
“馬車已備好,丞相大人請慢走。”
云望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懷安說的“丞相”是他。
客氣地道過謝,云望坐上馬車離去。
轉(zhuǎn)過小路口時,他瞧見一個可憐的小乞丐冒雨站在窄窄的屋檐下,懷里抱著一個蘆葦葉編織的壽星公,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忍見此可憐人,云望叫馬車停下,將傘留給那小乞丐。
小乞丐感激地連連道謝,將傘撐起來,繼續(xù)在雨中等待。
云望隨即離開,同往常一樣回府,下車,抱抱云蓮城,甚至走路的步伐都邁得和平時一樣。
他對妻子朱氏說不太餓,不必備晚飯,而后獨自走進書房。
他愣愣地坐在書桌前,不停對自己說:
一切都值得的……吧……
為了這國,這君主……值得的吧……
忽然,冷風(fēng)撞開窗子,大雨瘋狂地吹進來。
他趕緊將書桌上的公文和信函收起,目光卻落在那方端正漂亮的松煙墨上。
顫抖著將墨抓起,慢慢靠向心口,他扶著書桌佝僂起身子,終于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