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領著云琛四人走了好一陣,來到整個部落最偏僻的一處帳篷。
和其他家高大厚實、三通四連的帳篷不同,這個帳篷只有兩間,身形就和眼前的少年一樣細小。
帳篷低矮、破舊,門上掛著一盞微弱的風燈。蓬頂上全是各式各樣的補丁。
帳篷旁也沒有別家那樣大的馬棚、牛棚,只有一個小小的羊圈,一只小羊正在里面“咩咩”叫個不停,吃著稀薄的草料。
少年飛奔進羊圈,飛快地抱著小羊親了一口,然后跑到帳篷門口,一手掀開帳簾,一手熱情地招呼云琛四人:
“做客!做客!”
這時,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老阿奶走出帳篷,用頗為熟練的楠國話對云琛幾人說:
“晚上刮寒流,進帳篷里睡吧。你給的金子太多了。”
夜色很暗,燈火又微弱,云琛幾人看不清老阿奶的神情,卻能從那慈祥的語氣中感受到善意。
老阿奶和少年一樣,都是洛疆少見的瘦小身材,看起來沒有什么威脅性。
再加上四人已經凍得手腳都麻木了,實在無暇顧及太多,連忙低頭彎腰,鉆進帳篷。
帳篷本來就不大,眼下突然多出四個大“男人”,一下子擠得轉不開身,云琛只能做出兇狠的樣子,對霍乾念三人道:
“奴隸不配睡帳篷!滾出去!”
老阿奶聽了,趕緊上前制止云琛的話。
可她制止的動作既不是呵斥,也不是勸說,而是像對待自己的孫子那樣,兩手輕輕抱了下云琛的肩膀,慈愛地說:
“好孩子,不要這樣,旁邊的小帳篷還可以睡,奴隸也是人,讓他們睡那里吧。”
這意味著四個人要分開過夜。云琛警惕地打量四周。
帳篷里面是一大一小兩張矮榻,上面疊放著打補丁的薄被。再有就是些生活雜物,看起來只有少年和老阿奶住在這里。
帳篷中央是火爐和鍋子。整個地方一件兵器都沒有,唯一比較有殺傷力的就是一把火鉗子。
云琛短暫地放下戒心,與霍乾念三人交換眼神,而后道:
“便宜你們這幾個狗東西了!去吧!”
少年將霍乾念三人帶到旁邊更小的一間帳篷。
三個人躺在一起,雖然腿都伸不直,但好歹遮風避雪,比起剛才四面漏風的雪地馬棚,這里已然是皇宮一般的存在。
不言的牙齒終于不打顫了,對葉峮說了句“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就一頭栽倒,睡死過去。
葉峮叫霍乾念也趕快入睡,可霍乾念卻不太放心,人雖然躺下,耳朵卻一直聽著隔壁的動靜。
隔壁帳篷里,老阿奶拍去云琛身上的落雪,將她拉到火爐旁烤火,為她端來一碗香氣四溢的熱酒。
少年將霍乾念三人安置好后回來,從一只小木箱里翻出牛肉干,笑嘻嘻地塞進云琛手里。
云琛很不適應被洛疆人這么熱情地對待,老阿奶看出她的顧慮,笑著說:
“謝謝你的金子,但是太多了,我們給多少奶酒都不夠呀,請你們來做客,勉強還一些。”
云琛終于明白,原來是少年高高興興地拿了金子回家,但他的奶奶卻覺得受之有愧,于是就讓少年出去尋他們四人,用請四人在這里過夜作為回報。
老阿奶示意云琛喝酒,“趁熱喝,喝了就暖和了。”
云琛捧著酒碗小飲一口,一股辛辣味直沖腦門,但沖過以后卻又很暖很甜。
喝了半碗,云琛感覺有些頭暈,實在是好厲害的烈酒。
看出云琛不敢喝,少年撒嬌似的撲進老阿奶懷里,嘰嘰咕咕埋怨地說了一堆,老阿奶笑起來,對云琛道:
“這是我的孫子多吉,他在抱怨我把酒釀得太烈了,害你喝不成。”
老阿奶說完,多吉將一旁的奶酒壺拿來,想要給云琛換成奶酒,卻被她拒絕了。
要換做平時,她絕對不會在身負要事的時候喝醉。
可眼下看著人畜無害的祖孫二人,想著霍乾念三人就在隔壁,腦中再回憶起那北伐軍將士臨死前的模樣,云琛直接仰頭干盡碗中酒,辣得她眉頭緊皺。
“我是楠國人,你們……為什么敢請、請、請我進帳篷?楠國和洛疆正在打打打仗。”
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云琛說話已經有點不利索了。
老阿奶拿出一件縫了一半的羊皮小襖,貼在多吉身上比比大小,就著昏暗的油燈,瞇起眼睛,一針一線地縫起來。
她輕輕嘆口氣:“打仗嘛,你的兒子去打我的兒子,打來打去,都是天老爺的孩子,天老爺的土地和草原,誰也打不贏,誰也帶不走。”
云琛酒意上頭,睜著有些發紅的眼睛,點點頭:
“您說得很對,誰也贏不了。戰場上……沒有贏家。”
云琛說的話,老阿奶能聽懂,少年多吉聽不懂。
她每說一句,多吉都要纏著老阿奶再翻譯一遍。
顯然方才去尋云琛幾人時,“做客”倆字都是多吉現學的。
老阿奶兩手捧住多吉的小腦袋,用自己的頭抵在多吉的額頭上。
祖孫兩人對話了一陣,看向彼此的眼中,全都是溫暖和笑意。
云琛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上的復雜難受,既羨慕,又落寞,莫名想哭。
看出云琛已經醉了,老阿奶扶著她躺下,嘴里一邊哼著她聽不懂的歌謠,一邊將被子蓋在她身上,摸了摸她的頭。
云琛昏昏沉沉躺著,視線最后,多吉黝黑帶點雀斑的小臉蹲在她面前,呲著一口白牙,朝她憨憨地笑,像是在笑話她酒量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