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琛騎馬帶著馬車,慢慢往鳳馭天殿而去。
宮道上到處布滿血垢,凝結在一起,腥味沖天。
為了不那么難聞,黑鱗騎兵們用最常見的法子,鏟來御花園的泥土蓋在上面。
這樣既能掩蓋氣味,等泥土混著血液干涸后,也更好打掃。
只是越靠近鳳馭天殿,車輪的聲音越小,路越軟,云琛就止不住越想落淚。
在最靠近殿門口的地方,血垢混合著泥土直接形成厚厚一層腥泥,車輪駛過便是清晰的一道血色車轍印。
云琛不用想就能猜到,那都是黑鱗騎兵攻入皇宮時,無數禁軍們守衛在此、為國君戰死而流下的鮮血。
她跳下馬,垂首默哀片刻,將馬車停在鳳馭天殿門口,卷起車簾令人人都能看到里面,然后將酒壇子抱出來,“哎呀”一聲,裝作不小心摔破。
門口看守的幾十個黑鱗騎兵們聞聲看過來,只見云琛有些可惜的表情,將酒水流盡的空壇子放在了馬車旁,然后拎起糕點,推開了殿門。
黑鱗騎兵們互相對視一眼,并未察覺有何不妥。
云琛則不緊不慢地走進大殿,推門聲令榻上的身影陡然一驚,慌亂抓起榻邊花瓶作防衛。
但在看清走進來的人是云琛之后,南璃君先是一愣,尖叫起“你和顏十九是一伙的?。 鞭D而又慢慢放下花瓶。
云琛所遭受的一切,南璃君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顏十九攔著,她很可能已經殺掉云琛七八次了。
所以,云琛竟然是來救她的。
這個被她傷害得遍體鱗傷的家伙,最后愿意來“以命換命”的,竟只有她。
南璃君愣愣地在榻上坐了許久,越想越滑稽,又越想越悲戚,控制不住發出凄厲的大笑,最后笑夠了,長嘆一口氣,含淚對云琛道:
“是我蠢,弄丟了江山。云琛,我對不起你。”
云琛沒有接這話,拿出帶來的糕點,走到南璃君榻邊,臉上沒有一絲奚落或責怪的表情,真誠勸道:
“皇上,吃點東西吧,別餓著?!?/p>
誰知,這最溫暖平凡的一句,此刻對南璃君而言,卻比任何詛咒謾罵都有殺傷力。
她看進云琛干凈又柔軟的目光,終于再也繃不住,徹底放聲大哭。
在知道西南與北境雙雙大敗的時候,南璃君沒有哭。
在知道黑鱗騎兵攻破皇宮,眼睜睜看著焦左泰向她最愛的男人——顏十九下跪行禮,顏十九親命黑鱗騎兵將鳳馭天殿圍死的時候,她也都沒有哭。
她自知為人愚弄,不是做王的料,可君王的氣節不能丟!
她的母后與父王一輩子沒有俯首稱臣過!她南璃君也不能!
所以不論發生什么,再天崩地裂,她都沒有掉眼淚。
可云琛短短一句話,卻叫她眼淚瞬間決堤。
她從榻上爬起,一頭撲進云琛懷里痛哭,求云琛原諒她做錯的一切。
云琛苦笑,心說有什么原諒不原諒呢,你我不過都是被戲弄欺騙的可憐人,難道還要爭個第一第二嗎……
她安慰地輕拍南璃君的肩膀,后者越哭越兇。
似乎為了補償什么,南璃君慌亂地翻出一樣東西捧到云琛面前:
“云琛,我知道......你恨我忌憚霍乾念,傷他罰他......可那都是因為他要造反??!我是皇帝,怎能縱容亂臣賊子?!我真的沒有騙你!
你瞧,這是菘藍從東南寄來的東西,收到這個以后,我專門派人去找過她,再也找不到了。菘藍大約是死了,臨死前特意寄給我這個,說明她一定發現了什么!云琛,你原諒我,霍乾念是真的要反,我沒有冤枉他啊......”
愛人已逝,云琛本不想再辯解往事,架不住南璃君硬將那東西往她懷里塞。
她只好拿起打量,是一塊小小木牌,確實是固英城那邊才有的樟樹。
她當年在學堂遇見菘藍時,對滿院子樟樹香氣、還有菘藍閑來無事帶孩子們做的小木牌、小木馬有印象。
她對著光去看,木牌上有一個匆忙刻出的“霍”字,只不過字是對的,字形卻是反的。
“霍?反?”
云琛一下就明白這木牌要傳達的意思。
菘藍已遠離京都朝堂,一心只在救濟孤兒教書,如果這真的是菘藍寄來的,她沒有必要撒這么大的謊。
且從木牌刻痕來看,粗糙又匆忙,看得出刻字的人很慌,情況很緊急,不像偽裝出來的樣子。
“云琛,你信我......處在皇帝這個位置,每個人都對著我笑,將最好的一面展示給我,可人人鬼鬼,根本分辨不清......”
南璃君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快黑,她心緒穩定些許,云琛才一字一句將計劃說出來。
聽著云琛有條不紊的講述,看她談論生死如風輕云淡,那般從容又堅定。
南璃君先是呆愣,隨后深深愧悔低頭,幾乎不敢直視云琛的眼睛。
“云琛,我今時今日才終于知道,所謂‘天子’,受蒼天庇佑的上天之子,原來都是騙人的。這皇位的盛與衰,從來不由天定,而由民定。可惜,我非要弄丟了它,才能明白……”
“皇上,還未到窮途末路的境地,萬萬不可灰心。春夜很冷,路很長,請您一定堅持住?!?/p>
南璃君擦干眼淚,用力點頭,開始脫龍袍做準備。
云琛則推門來到殿外,借口南璃君餓了,糕點不濟事,命令兩個黑鱗騎兵去御膳房尋些正經飯菜來。
趁兩個黑鱗騎兵猶豫要不要去請示顏十九的間隙,云琛環顧四周。
此時正是黃昏將盡,尚未點燈的時候,宮殿的輪廓模糊不清,到處樹影綽綽,看不出哪里會有武功絕高的家伙藏著。
但她知道,有個人一定就在不遠處日夜堅守,只等一個機會來救南璃君。
云琛裝作不悅的樣子,大聲呵斥:
“今時今日,里面還是我楠國皇帝!你們怎么敢如此不敬?都給我點燈!上船!不,我是說上菜!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