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宴最后是怎么結束的,云琛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她只知道現在整個京都城都在瘋傳,小云將軍當眾表白小霍將軍的事。
站在高高的屋頂,那小云將軍仿佛站在這古板又沉寂的京都之巔,披著晚霞,渡著金光,笑看著愛人。
眾目睽睽之下,那小霍將軍竟毫不避諱,同樣地回應了小云將軍,而后飛身躍向屋頂,與小云將軍緊緊擁抱在一起。
實在驚駭世俗!
實在好甜好甜!
如此勁爆消息,短短一夜傳遍整個京都。
不管葉峮帶著霍幫眾人,如何在街頭奔走散播:“阿念不是霍乾念”的消息。
老百姓們顯然不買賬,十分樂于見到那豐神俊朗的霍將軍與陰柔俊美的云將軍,上演一出甜甜的戀愛。
傳到后來,有人說,那天小霍將軍和小云將軍在屋頂當眾激吻了。
有人說,小霍將軍雙膝下跪,向小云將軍求婚了。
還有人說,“阿念”是小霍將軍和小云將軍領養的孩子,連孩子幾個鼻子幾個眼都說得清清楚楚。
這些流言,云琛沒有親耳聽到,都是聽云望微笑著切齒轉述的。
不敢去看云望的表情,云琛撐著宿醉疼痛的腦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小聲道:
“我記得,昨天我好像差點從屋頂摔下來,阿念接了我一把而已,怎么就傳成這樣了……”
云望瞧了眼專心和云蓮城打彈珠的霍乾念,無奈嘆氣,心說:
接了一把?一把?
我真想現在就畫下來給你倆看看!
那叫公主抱!還有抱著時候那兩雙含情脈脈的眼珠子!我真想給你倆摳出來,風干一會再裝回去!!
霍乾念嘴角噙著春風得意的桃紅,一邊用內力打出彈珠,精準地將云蓮城“一”字形的彈珠城池擊潰,一邊道:
“不妨事,云望已經連夜寫了彈劾蘇正陽放肆無狀、毆打朝廷命官的折子,輿論很快就會轉移到蘇家,沒事的。”
云琛高興道:“要不要把‘毆打朝廷命官’改成‘被朝廷命官毆打’,嘿嘿,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鐵定沒輸!”
她正呲著牙樂呵,見云望皺眉,又趕緊收斂動作,老實巴交地繼續坐著,只敢拿眼角偷瞄云望,問道:
“對了,那時中秋夜宴,幾位大人給我說親時,我離席之后你說啥了,我怎么覺得最近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云望坦然道:“也沒什么。就說你戰時腰腎受傷,不能延續香火。我之前一直負責獅威軍的急報,他們都信的。”
反應了一會兒,云琛才明白啥叫“不能延續香火”。
意思是不能生育?半個太監?
難怪所有人都那么同情她,還給她烤腰子吃,一直惦記著將女兒許配給她的宋祿老伯爵也總露出惋惜的神色。
云琛有點郁悶,“這讓我以后怎么做人咧?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嘛?”
云望根本不搭理這茬,淺淺抬了下眼睛,道:
“琛姐姐,你酒醒了就回去吧,莫在我這里太久,容易招非議。”
“好嘞!我過一刻鐘就走!”云琛跟個孩子似的,一下又露出高興的神色。
沒等云望問為什么還要一刻鐘,就見云琛興沖沖地加入了打彈珠的隊伍。
說好的一刻鐘,結果霍乾念和云琛打了一個多時辰。
最后硬是打得云蓮城輸得哇哇大哭,兩人才腳底抹油,跑了。
待兩位欺負小孩的“沒品將軍”走后,云望命下人準備一只鍋子、十斤上好的南山小羊羔肉、一瓶青梅酒、一盒馬麝香燭等。
全部東西裝上一輛規制普通的小馬車,由最信任的小廝駕駛,悄悄從后門出來,兜兜轉轉繞了一個多時辰后,停在了丞相府的后門。
聽見三短一長的敲門聲,倪府的下人啟開后門,笑迎云望進入。
兩個下人忙著搬運馬車上的東西,云望則親自提著一斤紅豆和蓮子,沿著熟悉的小路來到書房。
遠遠地,云望瞧見倪鯤正在書桌前寫字。
他問安進門,倪鯤因為太過專注而沒有作聲,他便自行走到桌邊去瞧,卻見密密麻麻的信紙上寫的全是遺言。
云望臉色一變,“老師,您這是......”
倪鯤下筆不停,語氣平常道:
“照最近的形勢看,我的時間不多了,不可因一己之禍連累好友、家仆,許多事要提前打點好,我也去得放心。”
云望面色凝重,“老師,您和殿下之間,真的沒有可以轉圜的余地了嗎?”
倪鯤沒有回答,他停下筆,望向窗外繁盛茂密的一株白犀梅。
清瘦卻蒼勁挺拔的枝椏上,生長著潔白如玉的犀梅花骨朵。
在金秋一片金光燦燦的花草樹木中,唯獨犀梅花一身潔白。
待秋末萬物凋零之時,犀梅便會帶著新生和希望盛放。
倪鯤覺得有點遺憾,嘆道:
“有點可惜,我大約看不到今年的犀梅花了。”
云望隨著倪鯤的目光看過去,不覺眼眶漸漸濕潤。
瞧出云望的情緒,倪鯤笑道:
“不必哀傷。我早點死,才好早點把這丞相之位騰給你呀!”
云望忍不住皺眉,帶著鼻音,嗔怪地叫了一聲“老師!”惹得倪鯤又笑起來。
云望吸吸鼻子,目光低垂,“十五年前,學生在稷門求學,讀到《商君書》中‘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時,總是不能深刻意會。
幸得老師一句‘法古則后于時,脩今則塞于勢’點撥,豁然開朗,才能繼續求學之路。從那時起,學生心中便認定老師。老師恩德,學生一世難忘。”
倪鯤語氣輕快:“那時我游歷東山,經過稷門學館,恰好看見你對著《商君書》苦思冥想,便多嘴說了一句。誰知道被你這家伙記了十幾年。”
云望臉上有兩分親近的埋怨,道:
“學生記了十幾年,老師卻將學生忘得一干二凈。”
“哈哈——”倪鯤笑起來,“可不是,那會兒你剛到章察院,每次有東宮令要蓋印鑒,你都非要和小太監一起來,來了也不說話,就一直淚眼汪汪地看著我,我還納悶呢,直到你一句‘不法古,不修今’,我才一下子想起來。真是上天給的緣分吶,竟叫你我師生能同朝為官。”
說到這里,倪鯤又忍不住感嘆:
“幸而我發現得早,否則叫其他人瞧出端倪,判定你為‘倪鯤一黨’,你這滿腹才華便要明珠蒙塵了。”
云望搖頭,堅定道:
“學生不在乎!”
“傻孩子。”倪鯤忍不住嘆息一聲,“望兒,今后我不在,你自己萬事當心。殿下疑心重,思慮多,朝中奸佞也永遠不會根絕。你要站得高,更要站得穩。”
說罷,有小廝前來叩門,說是內廳的羊肉鍋子已經煮好。
倪鯤放下筆,將一大張筆鋒秀逸而蒼遒其中、可以稱之為藝術的“遺言”攤在窗戶下,看著松煙墨一點點干透,笑道:
“這墨是先皇曾想命我為帝師時所賜,一直舍不得用,如今用來,的確是珍稀好墨。剩下的你一會兒帶走,別可惜了。”
云望沉默無言,隨著倪鯤到內廳用飯。
倪鯤從熱騰騰的鍋子里挑起一筷子肉吃下,嘆道:
“肉很好。幸而沒有見其生,否則實在不忍食其肉。”
看著眼前香氣四溢的羊肉鍋子,再想到如今倪鯤的處境,比那小羊好不到哪里去,今后恐怕連偷偷與恩師相見的機會都沒有了,云望終于忍不住無聲落淚。
倪鯤只當作沒看見,一邊將青菜放進鍋里,一邊道:
“先皇勵精圖治,英明果決,一生唯有兩件大錯。一是不該算計皇后娘娘,使皇后娘娘抱恨離宮;二是不該因噎廢食,怕公主殿下走上他與皇后娘娘充滿陰謀算計的老路,便一味地寵而不教,使公主有天資而未能通曉,處高位而未有君威。”
云望知道,倪鯤這是要對他做遺言交代,縱然心里難受,卻不敢插話,只恭敬端坐,仔細聆聽。
倪鯤繼續道:
“先皇本意是叫我為帝師,輔政十年,以助殿下長成,能夠真真正正積淀掌天下之權的天子之力。但照眼下情形來看,殿下已經等不及想登基,我便時日無多。
先皇留給我護身的八萬京軍,我并不想用,因為一旦用了,與禁軍對壘起來,很可能令京都生靈涂炭,也傷及太多無辜將士。
望兒,接下來,殿下大約會籌謀調離京軍,再取我性命。記著,你萬萬不可流露任何一點情緒,必得全力向殿下獻計嚴懲我,誅殺我,五馬分尸都不為過。
經此,你必能在殿下心中占據份量。殺了我這個多年來‘勾結玉家的大奸臣’,殿下的皇位才能坐得穩當。”
“什么‘勾結’玉家!”云望急聲道:那是先皇為一網打盡奸佞,令您以身入局為之!明眼人都知道的!”
說著這些,云望感覺心肝俱在顫抖,眼淚怎么都止不住,卻聽倪鯤又說:
“望兒,不必為我悲傷。自古人臣如此。你也不要怪殿下。她必須要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殺了‘倪鯤大奸臣’,才能真的在朝中站穩腳跟,令人信服。
眼下雖然有些操之過急,但有你,有霍將軍,還有你姐姐云將軍在,霍云兩家若為互助,定足夠穩固。但也切記樹大招風,不可越權。
我是助殿下榮登皇位的墊腳石,亦要成為警醒明君一生的‘心病’。我已絕筆諫言一封,寫盡忠言。待我死后,會有人呈給殿下。待殿下見我死,京軍卻不叛,朝廷卻不亂,便會知我一番苦心。
今后不論十年百年,殿下只要激生誅殺臣子之心,便會想起我的絕筆諫言,有枉殺忠良之愧,必會仔細斟酌圣令,不至于任性而為,輕易被佞臣左右。朝廷賢能忠良者亦得以保全。”
一鯤落,萬物生。
只愿忠臣不解骨,滿朝君子不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