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十九率先出劍,一劍刺向云琛肩膀,被她輕松避開,反手擊之。
兩人的劍鋒狠狠相擊,碰撞間星火四濺。
一開始兩人還勢均力敵,可十幾招過后,云琛竟意外地漸漸落于下風。
因為她心里亂得很,注意力實在難集中。
她目光在顏十九各處命脈大穴之間來回游走,幾次劍鋒都貼到他脖子上了,又險險偏轉,收了回來。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發現顏十九的真實面目,知道這天下大亂百姓皆苦因他而起,該當場暴起質問的!
四年苦戰啊!多少楠國將士英勇犧牲!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丹蔻,妙妙......花絕,霍阾玉......多吉,老阿奶......
還有千千萬萬她叫不上姓名的民兵!還有她和霍乾念的父親!
大地之上苦難淋漓,三國九州滿目瘡痍!一切皆因眼前人!
云琛知道,她該狠狠揮劍,趁此良機殺了罪魁禍首!
可這手怎么就像不聽使喚似的,總是揮偏呢?!
冰涼的劍刃碰撞間,望進那雙笑意盈盈的星眸,她腦海里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當年初見的模樣。
那時的顏十九一襲白袍,長身斜倚欄邊,手中折扇悠悠撲散了陽光,笑著問:
“這護衛好生俊俏,多少錢?我買了。”
他會神經兮兮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煞有其事地朝她作揖行禮,說:
“姑娘好,在下顏卿,家中排行第十九,姑娘可以叫我顏十九。”
他會在海浪滔天的絕境之地,將唯一生的機會留給她。
他嬉笑怒罵,反復無常,風流又有趣。曾與她無數次把酒言歡,也曾短暫地變成寂寞的孩子,哭訴他不堪回首的少年時。
可如今,卻有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摁住云琛的頭,強迫她去承認和接受:
假的,都是假的!
從初見那天開始,從他說的第一句話開始,就都是假的。
那么深刻地融進她心的一個人,比葉峮和不言,甚至比荀戓和小六還要情真意切的存在,竟然通通是假的。
原來被摯友背叛,是這樣痛徹心扉的滋味。
那到底該怎么將他從血脈中拔除,那些盤根錯節的情義交織,又該用什么無情劍才能斬斷?
云琛開始感到崩潰,眼淚慢慢濕了眼眶。
當她的劍鋒再一次避開他的喉嚨,從他鬢角擦過去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她根本做不到——
她下不了手。
她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恥,強撐揮劍,卻越來越偏,越來越慢。
她的劍風愈加頹喪,與她截然相反的,則是顏十九越戰越興奮,笑容放肆,神情是掩飾不住的快意。
他爽快揮劍,屢次引導她向他命脈回擊。
在她終于劍尖直指他面門,卻怎么也刺不出的時候,他輕笑一聲,微微喘息著扔下隱月劍,迎著她鋒利的劍尖直直走過去。
他進一步,她退一步。
他再進一步,她再退一步,甚至拿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想要大喊一聲“別過來!”
他慢慢上前,兩指夾住那冰冷的劍刃,緩緩移向他的心臟。
他眨眨眼睛,壞笑道:
“好夫人,殺人要看準這里——我只教這一次。”
她目光隨劍尖盯住他心口的位置,屏住呼吸,死死攥緊劍柄,想要努力突破桎梏朝前刺。
她手心是汗,后背也幾乎濕透。
僵持了許久許久,她心底驀然涌上一種濃重又悲哀的無力。
她最終目光晦暗,力氣全泄,長劍“哐當”一聲墜落在地上。
顏十九什么話也不說,就那么站在原地看著她,笑得開心極了。
......
......
一月十七。
顏府車隊如期起程,向東行進。
云琛與顏十九共乘一輛馬車。
她安靜地坐著,漂亮的眸子向下垂落,小臉整個蒼白如細瓷,只有兩抹紅暈比胭脂還粉糯,淡淡浮在眼尾。
看起來既像一夜輾轉難安的哭痕,又像一只偷偷算計著出逃的小貓,因為太過緊張而血液上涌,才叫皮膚泛出那撩人的輕紅。
顏十九仍舊和往常一樣輕松愉悅,大大咧咧躺在車里,不停與她東拉西扯地閑聊,說著什么“云炎好,國土不比楠國小,風土人情都很有趣”“等到了那邊,我們一切重新開始——啊不,說錯話了,是繼續做夫妻,好不好?”
云琛全都聽不進去,偶爾附和地點頭,實則全部精神都在關注行車路線。
車隊已經走了整整一個白天,快要停下來吃飯休息了。
按眼下行車的速度估算,到停車的時候,應該離與霍乾念約定的綠水潭只有不到十里路。
既然做不到殺顏十九,那就遠遠逃去吧,從此與顏十九再無任何瓜葛。
或者等她將顏十九為禍首的真相告訴霍乾念后,有朝一日與顏十九戰場相見。
等到那時,她相信自己不會再像今時今日這般懦弱。
她打定主意,心里不斷推演一會兒的逃跑計劃,卻不知為何出奇地緊張,有種不知怎樣才能成功的茫然,仿佛預感自己將要失敗。
她心中開解自己:緊張是正常的,她的對手從來是玉家,是黑鱗騎兵,是洛疆勇士,還是第一次獨自面對顏十九這樣恐怖如斯的存在。
不要怕,馬上就能見到阿念了......
她不停安慰自己,連車隊停下來休息,自己怎么坐到飯桌前都不記得。
那心不在焉的樣子,看得顏十九直皺眉,抬手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
她驚醒回神,立刻低頭扒飯。
他抱著胳膊,饒有興趣地瞧著她吃飯的樣子,突然沒前沒后地說了這么一句:
“阿靈以前也很調皮不安分,總愛逃出籠子去。后來我用草藥幫它染色之后,它不僅好看了,性情也變得溫順許多。這讓我很高興——小云云,你明白嗎?”
云琛聽不懂,抬眼看去,正對上顏十九眼底捉摸不透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