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霧氣像團沒化開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半山腰。
江鶴赤著上身,兩條胳膊上綁著昨晚連夜縫出來的沙袋,正繞著秦家大院外圍的那圈土路跑圈。
這已經是第十圈了。
汗水順著他少年氣還沒完全褪去的脊背往下淌,匯進褲腰里,把那截原本寬松的褲頭浸得濕黑。
他喘得很急,肺葉像是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但他沒停,反而咬著牙,死命地邁開步子。
昨天穆文賓和秦烈在河邊那一幕,像根刺,扎進了這小狼崽子的肉里。
他以前覺得自已年紀小是優勢,能賴在林卿卿懷里撒嬌,能光明正大地鉆被窩。
可看著那兩個男人并肩站立、那種經歷過生死硝煙才有的沉穩勁兒,他突然覺得自已像個沒斷奶的娃。
他不想當弟弟了。
“呼……呼……”
江鶴停在磨盤邊,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汗水滴答滴答砸在干裂的黃土地上,瞬間洇出一小塊深色。他隨手抹了一把臉,抓起放在地上的兩塊青磚。
這是他自制的啞鈴。
一下,兩下。手臂上的肌肉線條繃緊,雖然不如秦烈那么夸張,但已經有了幾分硬朗的雛形。
吱呀一聲,堂屋的門開了。
秦烈披著外套走了出來。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里面冒著熱氣。他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晨霧里跟兩塊磚頭較勁的老五。
江鶴聽見動靜,動作沒停,反而舉得更狠了,脖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大哥。我也想去當兵?!?/p>
“當兵不是過家家?!鼻亓野衙泶钤诓弊由?,“別瞎胡鬧?!?/p>
“我想好了?!苯Q把磚頭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直起腰,直視著秦烈,“我不想一輩子就在這山溝里混日子,也不想……不想讓卿卿姐覺得我永遠長不大。”
提到林卿卿,秦烈的眼神暗了幾分。
“那你先跑夠三個月再說?!鼻亓覜]給什么承諾,轉身往廚房走,“去洗洗,一身餿味。”
廚房里已經有了動靜。
林卿卿正在灶臺前忙活,玉米面糊糊的香氣順著窗戶縫飄出來。
江鶴站在原地,看著秦烈寬闊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已還算單薄的胸膛,咬牙切齒地低罵了一句,轉身沖到井邊,壓出一桶冰涼的井水,兜頭澆了下去。
蕭勇的腿好了不少,雖然還得拄拐,但躁動勁兒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坐在凳子上,那條傷腿直愣愣地伸著,手里抓著個饅頭,吃得咬牙切齒,好像跟饅頭有仇。
“老二,慢點吃?!鳖檹娪⒙龡l斯理地喝著粥,鏡片后的眼睛掃了蕭勇一眼,“沒人跟你搶?!?/p>
“憋得慌?!笔捰掳炎詈笠豢陴z頭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再不干活,老子都要長毛了?!?/p>
林卿卿端著一盤咸菜走過來,正好聽見這話。
她把盤子放下,順手給蕭勇面前的碗里添了一勺稠粥,“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哪到哪。三哥說了,你這腿要是養不好,以后可是要變成瘸子的。”
蕭勇看著那只在他面前晃過的白嫩小手,喉結滾了一下。
“瘸子就瘸子。”他嘴硬,“只要手里有錘子,瘸子也能打鐵?!?/p>
“行了,待不住也忍著,好好養著。”秦烈敲了敲桌沿,聲音不大,但威懾力十足。
蕭勇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江鶴洗完澡換了身干凈背心,帶著一身水汽坐到了林卿卿旁邊。他今天胃口出奇的好,一口氣喝了兩大碗粥,還吃了三個饅頭。
“還要?!苯Q把空碗遞到林卿卿面前,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點濕漉漉討好意味的眼睛,今天卻直勾勾的,帶著點侵略性。
林卿卿愣了一下,接過碗,“慢點吃,鍋里還有。”
江鶴看著她起身盛飯的背影,那腰肢細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斷。
他想起昨晚那個夢,夢里也是這樣的背影,只是沒有衣服遮擋……
他猛地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翻涌的情緒。
吃過飯,秦烈背著獵槍上山了。顧強英在院子里曬藥草。江鶴又跑去折騰那兩塊磚頭。
蕭勇在堂屋里坐立難安。他聽著外面江鶴哼哧哼哧的喘息聲,又聽著顧強英翻動藥草的沙沙聲,心里像是有貓抓一樣。
他是個粗人,不懂什么彎彎繞繞。
他只知道,自已是個男人,是個靠力氣吃飯的鐵匠。
現在天天像個廢人一樣被養著,還要那個嬌滴滴的女人伺候,這讓他那點大男子主義的自尊心受不了。
他抓起靠在墻邊的拐杖,趁著顧強英沒注意,一瘸一拐地往后院的鐵匠棚挪去。
鐵匠棚里有些陰暗,爐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爐渣。案板上放著幾把還沒打好的鐮刀胚子。
蕭勇扔掉拐杖,單腿跳到風箱旁。他伸手拉動風箱,呼噠呼噠的聲音讓他心里稍微踏實了點。他又抓起一把煤炭扔進爐膛,點火,拉風箱。
火苗竄了起來,紅彤彤的,照亮了他那張粗獷的臉。
熱浪撲面而來,汗水瞬間就下來了。
蕭勇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他拿起那把沉重的大鐵錘,試著揮舞了兩下。
林卿卿正在井邊洗衣服,聽到后院傳來的打鐵聲,眉頭一皺,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快步往后院走。
剛到門口,就看見蕭勇光著膀子,單腿站立,正掄著大錘砸一塊燒紅的鐵胚。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肉紋理往下流,匯聚在腰間。那條傷腿雖沒著地,但也隨著身體的晃動而微微顫抖。
“蕭勇!”
林卿卿喊了一聲,語氣里帶著點惱火。
蕭勇手一抖,錘子差點砸偏。
他回頭,看見林卿卿站在門口,逆著光,那張俏臉板著,手里還滴著水。
“誰讓你亂動的?”林卿卿幾步走進去,也不顧里面的燥熱和灰塵,“不是說了讓你靜養嗎?”
“我……我就試試手感?!笔捰驴匆娝?,氣勢瞬間矮了半截。他放下錘子,有些局促地想去拿拐杖,結果因為單腿站太久,腿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去。
“小心!”
林卿卿眼疾手快,沖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男人的身體沉重滾燙,全是汗。林卿卿那點力氣哪扶得住他,直接被帶著往后退了幾步,后背撞在了堆放雜物的木架子上。
蕭勇整個人壓在她身上。
這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蕭勇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雜著那股獨屬于女人的奶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鉆。
那香味太要命,把他腦子里那點理智沖得七零八落。
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口起伏的柔軟。
林卿卿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她推了推蕭勇硬邦邦的胸肌,入手全是滑膩的汗水。
“起……起來。”她聲音有點發顫,不知道是被壓的,還是被這男人身上那股子強烈的雄性荷爾蒙熏的。
蕭勇沒動。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那雙總是帶著點憨傻的眼睛此刻卻黑得嚇人,死死盯著林卿卿近在咫尺的嘴唇。
那嘴唇紅潤潤的,像剛熟透的櫻桃,微微張著,吐露著溫熱的氣息。
“卿卿……”蕭勇嗓子啞得厲害。
他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扣住了林卿卿的腰。那腰太細了,軟得像沒骨頭一樣,他一只手就能掐過來。
林卿卿身子一僵,感覺腰間那只大掌燙得驚人,熱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進來,燙得她渾身發軟。
“二哥,這是在外面……”她偏過頭,不敢看蕭勇那雙要吃人的眼睛。
這一聲軟糯的“二哥”,沒起到勸阻的作用,反而像是一滴油濺進了火里。
蕭勇低下頭,不管不顧地就要往那張紅唇上湊。
“都在這干什么呢?”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蕭勇動作猛地僵住。
林卿卿趁機用力推開他,從他懷里鉆出來,慌亂地理了理衣服,低著頭不敢看門口的人。
顧強英站在鐵匠棚門口,眼鏡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讓人心里發毛。
“蕭老二,看來你這腿是不想要了?!鳖檹娪⒆哌M來,視線在林卿卿泛紅的臉上掃過,最后落在蕭勇那只不太自然的傷腿上。
蕭勇這時候才感覺到腿上傳來鉆心的疼。
他剛才那一踉蹌,正好抻到了傷處。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活該?!鳖檹娪⒗淅涞赝鲁鰞蓚€字。他走過去,也沒扶蕭勇,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拐杖,扔進蕭勇懷里,“自已走回去,還是等大哥回來把你扛回去?”
蕭勇接過拐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在自家兄弟面前丟了人,還在林卿卿面前露了怯,心里憋屈得要死。
“不用你管?!笔捰聬灺曊f道,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經過林卿卿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